
舊婚棺退回紅霧後,主棺裏安靜得隻剩紅衣鬼王壓著呼吸的聲音。
聞棲月把債帖折好,沒去看他嘴角的血。
“那截雲紋袖子,你見過?”
紅衣鬼王靠著棺壁,眼裏的猩紅還沒壓幹淨。
“看不清。”
“債印隻肯給你看和債有關的東西。”
“那個人站在沈觀瀾身邊,說明他碰過這筆債。”
聞棲月點頭。
“夠了。”
“至少知道該從哪兒查。”
紅衣鬼王盯著她。
“你流了血,驗出一段殘影,就隻要一句‘夠了’?”
“你想讓我怎麼說?”
“謝我?”
“我用自己的血驗自己的債。”聞棲月把債帖塞回袖中,“該謝的是你沒趁瘋病把我吃了。”
紅衣鬼王忽然笑了。
笑意剛起來,棺外便傳來“咚”的一聲。
像有人拿指節,在棺蓋上敲了一下。
接著,第二聲。
第三聲。
每一聲都比上一聲近。
無麵判官的燈影移到聞棲月身前。
“不是舊婚棺。”
“是城規在收賬。”
紅衣鬼王臉色沉下來。
“我剛給了她暫住客名分。”
“城規給名分,也要收憑。”判官道,“她不是你城裏原有的人,主棺護她一日,便欠一日等價。”
聞棲月聽明白了。
紅衣鬼王替她壓住宴千燭舊約、改了城規、燒掉迎親燈。
這些不是一句“暫住客”就能白拿的。
棺蓋被敲出第四聲時,外頭傳來女人拖長的唱腔。
“外來的客呀——”
“要麼留名,要麼留命——”
紅衣鬼王抬手。
主棺的紅紋亮起,棺外的聲音被壓低了些。
“婚棺城收暫住客,有三樣憑。”
“名字、血,或者記憶。”
聞棲月抬眼。
“留了名字,城規就認我作新娘。”
“留血,迎親燈會再亮。”
“留記憶呢?”
紅衣鬼王沒立刻答。
無麵判官先道:“城規會拿走一段與你有關的記憶,做成路引。”
“以後你再進這座城,城知道你。”
“你卻未必記得自己為什麼來過。”
聞棲月的手按在債帖上。
這三樣,沒一樣能隨便給。
紅衣鬼王看著她。
“我可以替你交。”
“你交什麼?”
“城主血。”
“然後你瘋得更厲害?”
紅衣鬼王沒否認。
聞棲月想起剛才他吐在棺底的那口血。
替她燒一排燈已經傷了他。
再替她交城規的賬,後麵查債就真隻剩她自己。
她不需要一個被她用壞的盟友。
“我自己交。”
紅衣鬼王皺眉。
“你選哪樣?”
聞棲月沒有馬上答。
她走到棺門邊,透過門縫看見紅霧裏站著一個披嫁衣的老太太。
老太太手裏提著一盞空燈。
燈芯沒有火,卻掛著一截又一截發白的紅線。
“暫住客。”老太太笑著問,“留什麼?”
聞棲月看著她。
“記憶能挑嗎?”
老太太咧開嘴。
“能挑。”
“但城不要沒用的。”
“我要留一段沒用的。”聞棲月說。
她從發間拔下銀簪。
“我十三歲那年,第一次自己畫成鎮煞符。”
“師父誇我手穩。”
“這段給你。”
紅衣鬼王眸色一變。
“那是你師父留給你的東西。”
“所以才值錢。”聞棲月說。
“但它不決定我今天怎麼活。”
她把銀簪遞出去。
老太太沒接簪。
空燈裏那截紅線,卻鑽出來纏住聞棲月的額角。
一瞬間,她眼前閃過青微觀後山。
十三歲的她蹲在石階上,捧著一張歪歪扭扭的符紙。
沈觀瀾摸了摸她的頭。
“棲月,手很穩。”
畫麵像被人從水裏撈走。
聞棲月站在原地,忽然想不起那張符畫的是什麼。
隻剩銀簪還在掌心發涼。
老太太提起空燈。
燈裏亮出一點微弱的火。
“憑收了。”
“暫住客可留三日。”
“第四日之前,拿等價的債來續。”
她轉身走進紅霧。
棺門重新合上。
紅衣鬼王沉著臉。
“你拿自己的記憶換三天?”
“不是三天。”聞棲月低頭看債帖。
“是三天查清楚,師父到底還拿我的什麼抵過債。”
無麵判官的燈影輕輕晃了一下。
“你失去的記憶,未必拿得回來。”
聞棲月抬頭。
“那就別再讓我丟第二段。”
她把債帖攤開,指著殘影裏那截雲紋袖子。
“婚棺城裏,什麼地方能留下人間道門的痕跡?”
紅衣鬼王看了她許久。
“迎親街。”
“所有進過城、遞過帖、送過聘的人,都會在燈下留一筆。”
“可那一排燈剛被我燒了。”
“燒掉的是燈。”聞棲月說,“不是寫過的債。”
她看著棺外尚未散盡的紅霧。
“明天,我要進迎親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