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聞棲月沒有先問紅衣鬼王疼不疼。
她捏著債帖,看著那枚“觀瀾”私印。
“這張紙,誰能驗?”
紅衣鬼王靠在棺壁旁,指尖還掐在掌心。
那一排迎親燈燒塌後,他眼裏的血色就沒退過。
“你不問我為什麼瘋。”
“先問債帖真假?”
“瘋病是你的事。”聞棲月說,“債帖牽到我的婚書,就是我的事。”
紅衣鬼王盯著她。
“行。”
“這張是引帖。”
“要看原債,得喚債印。”
聞棲月問:“怎麼喚?”
“用和債同源的血。”
紅衣鬼王的目光落到她肩上。
傷口早已止血,衣料上的暗紅卻還沒幹。
“你的血能驗。”
“也能讓我瘋得更厲害。”
無麵判官的燈影浮在棺口。
“不可。”
紅衣鬼王嗤笑。
“判官,你的燈影進了我的城,連一張債帖都判不了。”
無麵判官沒有接話。
他現在能護聞棲月不被直接拖走。
卻不能替她決定,要不要用血換真相。
聞棲月看著紅衣鬼王。
“驗之前,先把條件寫清。”
紅衣鬼王眉梢一挑。
“你還真是不肯吃半點虧。”
“我吃過。”聞棲月說,“差點死了。”
她把債帖放在棺底。
“第一,驗出這枚私印的來處,你把債帖從哪拿到、誰交給你的,全告訴我。”
“第二,驗不出沈觀瀾的痕跡,你七日內不能再提半聘優先。”
“第三,驗債時你瘋病失控,先護我。”
紅衣鬼王笑意淡了。
“你拿我的城規壓我?”
“我拿我們剛談好的交易壓你。”聞棲月說,“你不認,我就不驗。”
棺外紅霧翻滾。
遠處,有什麼東西在迎親街上拖著腳走。
那一排被燒掉的燈架,空出來的地方像一張沒合攏的嘴。
紅衣鬼王抬手。
一滴血落在債帖邊緣。
“我認。”
聞棲月沒有立刻割手。
“你認的是哪一條?”
紅衣鬼王看著她,像是想把她連同債帖一起撕了。
半晌,他咬著牙開口。
“三條都認。”
債帖上的私印亮了一下。
聞棲月這才抬起右手。
左肩不能用力,她隻能用銀簪劃破指腹。
血珠落到紙上。
債帖沒有吸血。
血卻順著“聞棲月”三個字,鑽進棺壁。
整口主棺猛地一震。
四壁那些褪色的舊債帖,一張張翻起。
棺壁上浮出一段殘影。
還是這口棺。
隻是那時沒有紅霧,也沒有滿城迎親燈。
沈觀瀾站在棺前,手裏捧著一盞裂開的燈。
紅衣鬼王半跪在地,紅袍被血浸透,眼底的猩紅幾乎壓不住。
沈觀瀾把一張寫著生辰的黃紙按在燈上。
聞棲月呼吸一滯。
那是她的生辰。
殘影裏,沈觀瀾說:
“先借她的命壓你一次。”
“等婚書醒了,再用權柄還債。”
畫麵到這裏,忽然被血色撕碎。
紅衣鬼王悶哼一聲,後背撞上棺壁。
他眼裏的紅像要漫出來。
棺外那片空掉的燈架,突然傳來一串女人的笑聲。
一隻舊婚棺從紅霧裏自己滑出來。
棺蓋上貼著聞棲月的名字。
“暫住客。”
紅衣鬼王的聲音已經有些啞。
“它不認。”
舊婚棺“砰”地撞開主棺門。
數不清的紅線從裏麵撲出來,直纏聞棲月的腳踝。
無麵判官的燈影壓下黑火。
紅線被燒斷一半,另一半卻從火裏鑽出來。
“我隻能護她。”無麵判官開口,“不能替你改城規。”
紅衣鬼王站不穩,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隻要鬆開壓瘋病的手,紅線就會把聞棲月拖進舊婚棺。
可他若繼續壓,瘋病就會先吞了他。
聞棲月沒有等他選。
她抓住債帖,衝他開口。
“宴千燭能拿舊約逼我,是因為他把我當新娘。”
“你要護我,就別拿半聘說話。”
“以城主的名義,說清楚。”
紅衣鬼王抬頭。
血色在他眼底翻湧。
“說什麼?”
“我在這座城裏是什麼。”
舊婚棺又往前滑了一寸。
紅線勒進聞棲月腳踝。
紅衣鬼王盯著她,像在和自己身體裏的東西拔河。
終於,他一字一句開口。
“聞棲月。”
“七日之內,是我婚棺城的暫住客。”
“不是新娘。”
“誰敢以迎親規矩碰她——”
他抬起染血的手,按在主棺上。
“就是越我的城規。”
整座婚棺城像被人重重按住。
舊婚棺停在門外。
纏著聞棲月的紅線,一根根鬆開。
紅衣鬼王卻猛地偏過頭,吐出一口血。
血落在棺底,正好濺上那段殘影。
殘影沒有徹底散。
沈觀瀾身後,還站著另一個人。
那人隻露出半截衣袖。
袖口繡著青微觀的雲紋。
聞棲月盯著那截衣袖,慢慢攥緊債帖。
師父不是一個人在替她寫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