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燈籠上的“聞棲月”三個字,紅得像剛寫上去的血。
她站在城門下,沒有立刻往裏走。
迎親街兩側的燈籠一盞挨一盞,風一吹,便輕輕撞在一起。
燈籠上全是女人的名字。
有些字已經褪成灰。
有些還新得刺眼。
紅衣鬼王靠在城門上,衣擺拖過紅霧,抬眼看她。
“怕了?”
“先說規矩。”聞棲月說。
紅衣鬼王挑眉。
“你進我的城,第一句不問我為什麼截路,先問規矩?”
“規矩不清,問什麼都是廢話。”
紅衣鬼王笑了一聲。
“行。”
他抬手,指向她頭頂那盞燈。
“婚棺城隻認上燈的新娘。”
“名字亮了,天亮前就得進一口婚棺。”
“不進,迎親街會自己來接。”
話音剛落,一盞燈籠忽然裂開。
裏麵垂下一縷黑發,貼著地麵往聞棲月腳邊遊。
無麵判官的無火燈抬起。
那隻是隔著婚鏈投進城的一道燈影。
黑火一落,黑發縮回燈籠。
紅衣鬼王的臉色卻不太好。
“我的城規,不許它碰你。”
“可它已經碰了。”聞棲月看著他。
“所以你得給我一個解釋。”
紅衣鬼王眸色微沉。
“你的名字不是我寫的。”
聞棲月抬手,腕上那根裂開的紅線正微微發燙。
“是半聘。”
“半聘把我的名字帶進了城。”
“也是你把門截到這裏來的。”
紅衣鬼王沒否認。
“宴千燭的舊約在追你。”
“判官能護你過門,卻護不住你一直留在人間。”
“婚棺城能壓住那道舊約。”
“代價呢?”
紅衣鬼王盯著她。
“承認我這份半聘,排在他前麵。”
無麵判官沒有說話。
墨色婚鏈卻在聞棲月腕上收緊了一分。
不是阻攔。
隻是提醒她,試婚契還在。
聞棲月低頭看了看那根鏈子,又看向紅衣鬼王。
“我現在有夫君。”
“七日的。”紅衣鬼王說。
“七日沒到,就是有。”
紅衣鬼王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去。
聞棲月繼續道:“你要我承認優先資格,等於讓我先欠你一筆未來的賬。”
“我不做。”
“那你等著迎親街吃了你。”
“你不是說能替我滅燈?”
“能。”紅衣鬼王勾起唇,“代價就是半聘優先。”
聞棲月靜了兩息。
她沒有轉頭問無麵判官怎麼辦。
第一約寫得很清楚。
他隻能護她,不能替她做主。
這道選擇,得她自己來做。
“換一個。”她說。
紅衣鬼王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話。
“聞棲月,你在我的城裏跟我討價還價?”
“你把我截進來,總得讓我知道你想要什麼。”
“你想借我的血壓住瘋病。”
“伊芙琳一滴聖血就能讓你眼裏的紅退半分,我的血隻會更合你的債。”
“你也想借婚契去找沈觀瀾。”
“我也想借你的城,躲宴千燭的舊約。”
“這叫互相利用,不叫你施舍。”
紅衣鬼王看著她,半晌沒說話。
迎親街上的黑發越爬越近。
聞棲月卻把條件說完。
“我可以暫住婚棺城。”
“你替我壓住宴千燭的舊約,護我七日內不被城規索命。”
“我允許你跟著我查沈觀瀾欠你的舊債。”
“但你不能逼我改簽,不能拿城規困我,也不能借半聘替我做決定。”
紅衣鬼王低低重複了一遍。
“允許我跟著你。”
“你還真把我當隨從使。”
“你要不同意,我就回去。”聞棲月說。
她轉身就往來時的門走。
紅霧裏,飯莊的陰氣已經追到城門外。
宴千燭的聲音隔著霧傳來。
“棲月。”
“回來。”
紅衣鬼王一把扣住她手腕。
這次他的手很涼,力道卻克製,沒讓她覺得疼。
聞棲月低頭看了一眼。
他立刻鬆開。
“行。”
“我認。”
“但我也有一條。”
“說。”
“七日內,你查到和沈觀瀾有關的東西,不能瞞我。”
“能給你的,我給。”聞棲月說,“不能給的,我會告訴你為什麼。”
紅衣鬼王盯了她片刻,忽然抬手。
那盞寫著聞棲月名字的燈籠,猛地炸開。
火沒有往下落。
而是隻燒穿了迎親街最前頭的一排燈。
那些褪成灰的名字連同燈架一起塌進紅霧,整條街的城規因此空出一道口子。
紅衣鬼王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層,眼底血色卻更深了。
紅霧外,宴千燭的聲音斷了一瞬。
“你為了她,燒掉一排迎親燈,還讓瘋病反咬自己?”
紅衣鬼王回頭,指尖掐進掌心,像在壓什麼。
“我城裏的新娘,輪不到你接。”
聞棲月皺眉。
“誰是你的人?”
紅衣鬼王偏頭看她,竟笑了。
“暫住的。”
“行了吧?”
他帶著她往城裏走。
無麵判官跟在另一側,無火燈照開紅霧。兩人的氣息隔著聞棲月撞在一起,誰都沒再多說一句。
迎親街盡頭停著一口巨大的紅棺。
棺蓋沒有合嚴,露出裏麵一線暗紅。
“我的主棺。”紅衣鬼王說,“舊約追不進來。”
聞棲月站在棺前。
“我住裏麵?”
“城裏隻有婚棺最安全。”
“你呢?”
紅衣鬼王看著她。
“你想讓我住哪兒?”
聞棲月沒接這句。
她推開棺蓋。
棺裏沒有屍骨,也沒有鋪好的嫁衣。
四壁貼滿了褪色的舊債帖。
最中央那張還很新。
紙角壓著一道熟悉的私印。
觀瀾。
聞棲月伸手揭下。
上麵隻有兩行字。
——以聞棲月婚書權柄,償紅衣舊疾。
——債主:沈觀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