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人間也沒有人想讓你活。”
宴千燭的聲音從婚棺裏飄出來。
聞棲月捏著那張“別回來”的紙條,沒有回頭。
她隻是把紙條放到熄滅的命燈旁邊。
“這盞命燈,是誰滅的?”
雨落在棺蓋上,劈啪作響。
沈觀瀾看著她,眼底終於露出一點疲憊。
“棲月,你受了詭氣侵染,先跟我進去療傷。”
“過門憑、銅鈴,還有你手裏的東西,都交給觀裏封存。”
“等驗清了,我會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聞棲月笑了。
“我剛從你的衣冠塚裏爬出來。”
“師父就讓我把證據交給你封存?”
周圍的鎮詭師沒敢接話。
直播鏡頭卻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沈觀瀾沉默片刻,目光落到她腕上的墨色婚鏈。
“那你先斷契。”
“你與高位詭主結契,才會被詭界驅使、說出這些不實之言。”
“斷了鬼契,證明你神智清醒。”
山門前頓時一靜。
有人低聲附和。
“沈老說得有道理。”
“詭主的婚契,誰知道會不會惑心?”
“聞道長先斷契,證據再驗,也更穩妥。”
聞棲月抬起手腕。
墨鏈貼著她的皮膚,冷得像一條細小的河。
這是她從百詭飯莊帶出來的護身符。
也是眼下所有人都想讓她親手砍斷的東西。
“師父。”她問,“我斷了契,宴千燭順著迎親舊約再抓我,誰護?”
沈觀瀾說:“青微觀護。”
“怎麼護?”
“用陣法,用鎮詭師,用華夏的規矩。”
“那我在飯莊快被迎親時,華夏的規矩在哪裏?”
沈觀瀾的臉色微變。
聞棲月沒讓他避開。
“是我自己簽了試婚契,才從飯莊走出來。”
“現在你要我斷掉它,拿命換一句‘我還是華夏的人’。”
她看向直播鏡頭。
“我可以讓所有人監督這份婚契。”
“可以讓所有人核驗我手裏的證據。”
“但誰都不能逼我,把活命的選擇交出去。”
彈幕刷得飛快。
【這話沒錯,先斷契太冒險了。】
【可她真的和詭主結婚了?】
【七日試婚契,不是永久的。】
【沈觀瀾為什麼一直不解釋過門憑?】
沈觀瀾的目光沉下來。
他還要開口,聞棲月已經把過門憑、銅鈴和封詭骨牌擺到衣冠塚棺蓋上。
“直播在。”
“各位都看著。”
“我現在封存證據。”
她咬破指尖,在黑木棺蓋上畫了一道封詭符。
符成時,過門憑、銅鈴和骨牌的影子各自落進棺蓋,化成三道血色見證印。
實物仍在她掌心。
符不複雜。
是青微觀弟子入門第一年都會學的見證符。
符成之後,誰碰過證據,棺蓋都會留下指印。
聞棲月把三樣實物舉到直播鏡頭前,又將它們的見證印壓進棺蓋。
“沈觀瀾的私印、飯莊迎親印、鎮國燈錄音、封詭骨牌。”
“誰想驗,公開驗。”
“誰想拿,直播前拿。”
她抬頭看向沈觀瀾。
“師父,你敢嗎?”
沈觀瀾沒有動。
他身旁一名老鎮詭師卻上前半步。
“聞棲月,你這符也未必幹淨。”
他伸手就要掀棺蓋。
墨鏈驟然橫起。
黑火沒有傷人,隻把他的手擋在半寸之外。
婚棺裏,無麵判官的聲音傳出來。
“新娘自證之物。”
“未得其允,不得奪。”
老鎮詭師的手僵在雨裏。
沈觀瀾盯著那道墨鏈,緩緩道:“判官閣下,這是人間。”
“她是我的徒弟。”
無麵判官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“她是我的試婚新娘。”
“你是她師父,不是她的主人。”
滿山門的人都聽見了。
聞棲月沒回頭。
她知道這句話會讓沈觀瀾更難看。
可這不是判官替她爭來的麵子。
是他在守她自己寫下的第一約。
忽然,衣冠塚裏的命燈亮了一下。
燈座邊那圈極淺的迎親印,和過門憑上的印同時滲出一滴黑紅色的水。
水落在石階上,雨夜裏的陰氣便被一寸寸吸過去。
山門外的白幡無風自轉。
一個鎮詭師驚聲道:“迎親印在開路!”
紅漆婚棺裏,宴千燭低低笑起來。
“棲月。”
“你師父不肯留你。”
“那就回飯莊。”
地上的黑紅水線一路往聞棲月腳邊爬。
沈觀瀾終於抬手,幾道鎮詭符壓下去。
符紙剛落到水線上,便被陰氣吞得發黑。
他臉色更沉。
聞棲月看得明白。
迎親舊約沒有毀。
她留在人間一刻,這條路就會借青微觀的陰氣往外爬一寸。
等宴千燭真從飯莊跨出來,山門前這些人都會被卷進來。
到那時,沈觀瀾可以再說她引詭入世。
“判官。”聞棲月開口。
“我要走。”
無麵判官在棺中問:“去哪裏?”
“離開青微觀。”
“去一個宴千燭暫時追不到、沈觀瀾也不能替我決定的地方。”
沈觀瀾忽然厲聲道:“聞棲月,你不能再進詭界!”
聞棲月看著他。
“師父。”
“我從詭界活著回來一次,不是為了繼續聽你替我選路。”
她踏進紅漆婚棺。
墨色婚鏈隨之收緊。
無麵判官的無火燈先在門後亮起。
那隻是他隔著婚鏈投下的影子,能護她穿門;進了別人的城,判權便會受限。
可就在她要跨過去時,另一根裂開的紅線忽然從腕上彈起。
血色撕開黑暗。
紅衣鬼王的笑聲先一步傳來。
“想借他的路跑?”
“問過我沒有?”
婚棺裏的門驟然換了方向。
黑暗褪成漫天紅霧。
城門高得看不見頂,門下是一條無盡的迎親街。
街兩邊掛滿紅燈籠。
每一盞燈籠上,都寫著一個新娘的名字。
最前頭那一盞,剛剛亮起。
——聞棲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