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紅漆婚棺裏的門,正對著人間。
門外下著雨。
青微觀的山門掛滿白幡,石階兩側站著一排鎮詭師。鏡頭懸在半空,冷冷照著山門前那口黑木棺。
全球直播沒有斷。
聞棲月在詭界的婚宴裏流血,外麵的人間正在給她辦葬禮。
棺前擺著她的照片。
照片裏的她穿著青微觀的青衣,笑得還很年輕。
沈觀瀾站在棺旁,白發被雨打濕,手裏捏著三炷香。
他看上去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“聞棲月為鎮詭而死。”
“是青微觀之痛,也是華夏之痛。”
他朝著空棺拜下去。
直播彈幕瞬間炸開。
【聞道長死了?】
【她不是還在詭門裏嗎?】
【沈老親自立衣冠塚,難道已經確認救不回來了?】
【她一個人拖住詭門,才沒讓詭災出來,真是英雄。】
聞棲月站在婚棺前,看著那口空棺,肩上的傷口又開始發疼。
師父替她準備的,原來不止一條送進飯莊的路。
還有一場替他收尾的葬禮。
隻要她死在詭界,所有人都會記得她是為國犧牲。
沒人會追問,是誰把她推進去的。
無麵判官的影子映在她身後的棺壁上。
他的人仍留在飯莊,隻能借婚鏈與無火燈投下一道護持。
“過門憑能開門。”
“但我本體不能跨出飯莊。”
“我隻能借婚鏈與無火燈,在你身邊投下一道護持。”
“你現在出去,宴千燭會順著舊約追。”
聞棲月回頭。
“能追到人間?”
“能。”
“但他主人印已裂,跨門一次,要付一次代價。”
“代價是什麼?”
“飯莊再裂一成。”
聞棲月看了一眼仍半跪在飯莊深處的宴千燭。
他胸口的主人印還在燒。
這就是她出去的價。
也是宴千燭最不想讓她走的原因。
“那就出去。”她說。
無麵判官看著她。
“你確定?”
“外麵是沈觀瀾的場。”
“他已經替你定了死。”
聞棲月攥緊手裏的過門憑。
“所以我才要活著走進去。”
她抬腳跨向婚棺。
墨色婚鏈微微一動。
無麵判官沒有攔她,隻抬起無火燈。
“我護你過門。”
“過門之後呢?”聞棲月問。
“按婚約。”
“你要我護,我就護。”
“你沒要,我不替你動。”
聞棲月點頭。
這一次,她先走進了門。
冰冷的雨點砸在臉上。
腳下不再是飯莊的紅毯,而是青微觀濕滑的石階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棺前的香還沒燒完。
沈觀瀾手裏的第三炷香,剛插進香爐。
聞棲月從空棺旁走出來,肩頭染著血,腕上纏著墨色婚鏈,手裏握著一張發黑的過門憑。
直播鏡頭猛地拉近。
滿屏彈幕停了兩息。
下一刻,徹底瘋了。
【她活著!】
【聞棲月從棺材裏出來了!】
【她手上那是什麼?】
【沈觀瀾臉色不對!】
沈觀瀾看著她,眼底那點悲痛隻維持了一瞬。
他很快往前一步,伸手想扶她。
“棲月。”
“你受傷了,先回來。”
聞棲月避開他的手。
“師父。”
“我的衣冠塚好看嗎?”
雨聲一下變得很大。
周圍的鎮詭師麵麵相覷。
沈觀瀾的手停在半空,歎了一口氣。
“你誤會了。”
“詭門凶險,我隻是怕人心亂,先替你安撫外界。”
“安撫?”聞棲月笑了。
她把過門憑攤開,按在黑木棺上。
“那師父能不能解釋一下。”
“為什麼百詭飯莊的迎親印,會和你的私印一起,寫在我的過門憑上?”
黑紙遇雨不化。
反而亮起兩枚印記。
一枚迎親印。
一枚觀瀾私印。
直播鏡頭清清楚楚地照著。
山門前徹底沒了聲音。
沈觀瀾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想伸手去取。
聞棲月腕上的墨鏈先一步抬起,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黑線。
無麵判官沒有出門。
可他的聲音從婚棺裏傳出來,傳遍整座青微觀。
“試婚新娘自證之物。”
“無關者,不得碰。”
沈觀瀾收回手,眼神沉得像雨夜裏的井。
“你竟和詭主結了契。”
“我不結契,已經躺在這口棺裏了。”聞棲月說。
她又取出銅鈴。
銅鈴輕輕一晃。
那道蒼老的聲音,再次響徹直播。
“把聞棲月送進去,鎮國燈自然會認主。”
山門外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一名鎮詭師忍不住開口。
“沈老,這是什麼意思?”
沈觀瀾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看著聞棲月,聲音壓低。
“棲月,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“鎮國燈一旦失控,死的不會隻是一座飯莊裏的人。”
“我送你入局,是要把它取回來。”
“我沒想讓你死。”
“可這條路,不能由你自己選。”
“那就說清楚。”聞棲月抬起下巴,“當著全世界,說清楚。”
沈觀瀾盯著她手裏的證據,許久沒有開口。
雨越下越大。
聞棲月也沒逼他立刻認罪。
她知道一張過門憑、一段錄音,還不足以掀翻沈觀瀾多年積下的名望。
但夠把他替她寫好的死局,撕開一道口子。
她轉身,走到自己的衣冠塚前。
棺蓋上刻著她的名字。
聞棲月抬手,一掌推開。
左肩牽得發疼,她的掌心在棺沿撐了一下才站穩。
黑木棺裏沒有遺物。
隻有一盞已經熄滅的命燈。
燈座邊緣,同樣烙著一圈極淺的迎親印。
燈座下壓著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隻有一句話。
——棲月,別回來。
字跡是沈觀瀾的。
聞棲月捏住那張紙條,慢慢抬頭。
身後的紅漆婚棺裏,宴千燭陰冷的笑聲穿過雨幕。
“你看。”
“人間也沒有人想讓你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