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夫君隻能護我。”
“不能管我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,萬鬼婚書上的血跡慢慢暈開。
滿廳的鬼都安靜了。
這不是一句撒嬌的婚約。
這是聞棲月先把無麵判官的手腳綁住,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契書上。
無麵判官站在燈下,沒有催她。
“就這一條?”
“先這一條。”聞棲月抬眼,“剩下的七天,我想到什麼,再往裏添。”
紅衣鬼王氣笑了。
“你這是找夫君,還是找個能隨時改條款的長工?”
聞棲月沒理他。
她隻看著無麵判官。
“能不能?”
無麵判官的無火燈輕輕晃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
“試婚契七日未滿,規則由新娘定。”
“但每添一條,都要雙方認。”
“好。”聞棲月說,“那現在,認第一條。”
無麵判官抬起手。
黑火從他掌心落下,在婚書另一側凝成一道印。
“我認。”
血字瞬間鋪滿整頁。
【七日試婚契成立。】
【夫君:無麵判官。】
【新娘:聞棲月。】
【第一約:夫君隻能護新娘,不得以婚契拘束、審斷、替其做主。】
婚書合攏的一刻,聞棲月腕上的一根紅線猛地收緊。
不是勒人。
而是化成一道墨色細鏈,繞過她的手腕,另一端沒入無麵判官袖中。
她能感覺到一股冷意沿著血脈走了一圈。
像有人替她把周圍所有暗處都看了一遍。
飯莊門口的陰風停了。
紅毯下蠢蠢欲動的嘴,也一張張閉上。
這就是試婚契的護。
不是把她藏起來。
是讓整個婚場都知道,她現在有夫君護著。
宴千燭盯著那條墨鏈,臉色終於沉到底。
“你真選了他。”
“隻是七日。”聞棲月把婚書收回懷裏,“又不是賣身契。”
“七日夠做很多事。”宴千燭笑了笑,“比如,讓一個人死在回人間的路上。”
他話音剛落,主婚桌上的過門憑忽然飛起。
黑紙像被風卷走,直直撞向飯莊正中的紅木牌。
——宴夫人。
聞棲月伸手去抓。
無麵判官的墨鏈比她更快,拽住她手腕,將她往後拉了半步。
“別碰。”
聞棲月站穩,皺眉看他。
“我自己能拿。”
“那是迎親印。”無麵判官鬆開鏈子,“碰了,舊約會認你入席。”
他說完便退開。
沒有再替她做決定。
聞棲月看著那張過門憑被釘在“宴夫人”的牌位上,心裏反而更清楚。
宴千燭要毀的,不隻是證據。
他要讓她親手失去回人間的路。
“判官。”她開口,“我要那張過門憑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要親手拿。”
無麵判官停了停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我會護你。”
聞棲月點頭。
這才是她簽契要的東西。
她往前走。
紅木牌前的地磚忽然裂開,數十根紅線從縫裏鑽出,纏向她的腳踝。
無麵判官抬燈。
“婚場舊約,不得攔試婚新娘取回自證之物。”
黑火落下,紅線齊齊斷開。
聞棲月踩著燒焦的紅線,走到牌位前。
她沒有直接去撕過門憑。
而是從袖中取出封詭骨牌,抵在迎親印上。
“你用師父的私印,替自己留了後門。”
“那我就讓這道門,先認他是賣我的人。”
骨牌上的“鎮”字亮起。
過門憑上,沈觀瀾的私印被一點點逼出黑紙。
宴千燭臉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“聞棲月。”
“你以為簽了個試婚契,就能拿著證據走?”
他抬起手。
飯莊裏所有熄滅的燈籠,忽然同時燃起幽綠的火。
一隻白瓷湯盅從桌上飛來。
盅蓋碎開,裏麵不是湯。
是一根細長的紅骨針。
骨針穿過黑火,繞開無麵判官的燈,直刺聞棲月心口。
無麵判官抬手。
墨鏈驟然繃緊,將聞棲月往後扯。
可紅骨針在半空一折,擦過她的肩頭。
衣料裂開。
一線血立刻滲出來。
不深。
卻足夠讓整座飯莊靜下去。
宴千燭刺傷了她。
聞棲月按住肩膀,掌心染紅。
她沒有喊疼,隻盯著宴千燭。
“你動手之前,沒看婚書?”
宴千燭臉色一變。
萬鬼婚書從她懷中飛出,懸在半空。
血字一筆一畫浮現。
【試婚契存續期間。】
【夫君之外,強傷新娘者,視作奪婚。】
【宴千燭越聘傷人,毀新娘擇夫權。】
【婚書反噬。】
“什麼反噬?”主婚婆婆驚叫。
下一瞬,宴千燭身上的新郎紅袍猛地燒了起來。
不是火燒布。
是他胸口那枚飯莊主人印,裂出第一道縫。
裂縫裏竄出的黑紅火隻燒碎了主婚桌上的迎親牌。
其餘紙人、紅筷和酒盞全僵在原處,再不聽他驅使。
宴千燭想以婚宴逼她的那一手,被婚書暫時封住了。
“我的飯莊!”宴千燭終於失了聲。
無麵判官走到聞棲月身前,擋住她的視線。
他沒有回頭看她的傷,隻問了一句。
“你要我替你判他什麼罪?”
聞棲月按著傷口,臉色有些白。
她看著宴千燭胸口裂開的主人印,緩緩開口。
“先別判。”
“讓他活著。”
“他還知道,我師父為什麼非要鎮國燈。”
無麵判官沉默片刻。
“依你。”
墨鏈微微一緊。
聞棲月肩上的傷口被一層黑火覆住,血止住了,疼卻沒消。
她沒有躲。
疼能讓她記住。
在這場婚宴裏,誰都可以拿她當籌碼。
可從今天起,誰敢碰她,就得先賠得起。
宴千燭半跪在地,胸口的主人印仍在往外裂。
他抬頭看她,眼底的溫和徹底碎了。
“聞棲月。”
“你選了他。”
“那我就讓你看看,你這位夫君到底能護你到哪一步。”
飯莊盡頭,那口紅漆婚棺再次發出“哢噠”一聲。
棺蓋緩緩打開。
裏麵露出的,卻不是新娘的陪葬品。
而是一扇通往人間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