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飯莊的燈全滅了。
隻有聞棲月腕上的四根紅線還亮著。
第一根線先動。
黑火從梁上落下,無麵判官踩著火光走進來。他手裏仍提著那盞無火燈,燈下壓著一張薄如蟬翼的黑紙。
“沈觀瀾的過門憑。”
他把黑紙放到主婚桌上。
紙上有兩枚印。
一枚是沈觀瀾的私印。
另一枚,是百詭飯莊的迎親印。
上麵寫得很清楚:子時之後,聞棲月若未與他人訂下試婚契,宴千燭可按舊約迎她入門。
聞棲月指尖壓住紙角。
這不是她在契書上看到的那份交易。
這是師父留給宴千燭的後手。
無麵判官看著她。
“此紙能在萬鬼婚書前作證。”
“也能帶回人間。”
“選我,我替你把沈觀瀾的私印釘成罪證。”
第二根紅線驟然繃直。
紅衣鬼王從翻倒的飯桌後走出來,衣擺滴著血。
他把一個人扔到地上。
那人穿著青微觀的道袍,臉卻像融化的蠟,正不停往下掉。
紙替身。
紅衣鬼王一腳踩住它的脖子。
“它從人間送棺路上回來。”
“嘴硬得很,我替你撬開了。”
紙替身嘴裏吐出一粒銅鈴。
銅鈴一響,裏麵傳出一道蒼老的聲音。
“把聞棲月送進去,鎮國燈自然會認主。”
滿廳嘩然。
那聲音,分明就是沈觀瀾。
紅衣鬼王盯著聞棲月,眼尾帶著未散的戾氣。
“夠不夠?”
“你要他害你的證據,我親自帶回來了。”
第三根紅線落下一片白骨軍旗。
白骨將軍沒有入廳,隻將一截鎖鏈擲到聞棲月腳邊。
鎖鏈上掛著一塊裂開的骨牌。
骨牌刻著“鎮”字。
“這東西原來鎖在鎮國燈外。”將軍的聲音從軍旗中傳來,“沈觀瀾提前三日拆了鎖。”
“他不是臨時起意賣你。”
“他早就在等你進詭門。”
聞棲月蹲下身,撿起骨牌。
骨牌背麵還有一道極淺的劃痕。
是青微觀的封詭筆法。
她小時候跟著師父學畫符,最先練的就是這一筆。
師父的手很穩,收筆總比旁人多一寸。
這道劃痕也是。
白骨將軍給她的不是一句話。
是師父親手拆燈的痕跡。
最後一根紅線輕輕一顫。
紙鶴落在主婚桌上,銜來一張人皮紙。
紙紮城主的聲音隔著紙鶴傳來。
“這是沈觀瀾給華夏同謀的名單。”
人皮紙展開。
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十幾個名字。
有道門長老,有鎮詭師,甚至還有聞棲月見過的幾個官方顧問。
伊芙琳的臉一下白了。
“就是他們。”
“他們讓我帶聖徒之血進來,說隻要搶走紅聘,就能替我打開回去的門。”
紅衣鬼王冷笑。
“現在你知道,誰把你當狗用了?”
聞棲月卻沒有去看那張名單。
她看著紙紮城主送來的紙鶴。
“你確定?”
紙鶴安靜片刻。
“確定。”
“上麵有沈觀瀾的筆跡。”
“有筆跡,不等於有罪。”聞棲月說。
紙鶴的翅膀頓住。
“名單是真的。”
“我從青微觀舊庫取到時,封口還在。”
宴千燭站在白骨陣外,忽然笑了一聲。
這種時候,拿到一張同謀名單,足夠她回人間掀翻半個鎮詭圈。
她卻把人皮紙推開了。
“師父寫字,橫畫起筆重,收筆輕。”
聞棲月抬起手,在桌上劃出兩道筆鋒。
“這張紙上的字,正好反過來。”
“有人在學他的筆跡。”
宴千燭站在白骨陣外,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聞棲月。”
“你倒比我想的聰明。”
紙鶴瞬間炸開。
人皮紙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滲出黑血,最後燒成灰。
滿廳女嘉賓嚇得連退數步。
聞棲月看向宴千燭。
“是你偽造的。”
“你想讓我拿著一張假名單回人間,先和所有能幫我的人翻臉。”
“等我沒了退路,就隻能回來做你的宴夫人。”
宴千燭沒有否認。
他隻是看著紙紮城主的方向,笑意陰冷。
“城主,你送得這麼急,連真假都沒替她驗一驗。”
紙紮城主沉默了。
聞棲月卻沒乘機追問。
她知道他不是驗不出來。
他隻是太想把她從這場婚宴裏拉出去,急著給她一條能回人間的路。
可她不要一條踩著假證據的路。
她把桌上的三份證據排開。
黑紙過門憑,紙替身裏的錄音,帶有封詭痕跡的骨牌。
“將軍的骨牌,能證明師父早有準備。”
“紅衣帶回的錄音,能證明師父說過鎮國燈。”
“但隻有判官的過門憑,能證明他把我交給了宴千燭,也能讓這份證據帶回人間。”
紅衣鬼王的臉色沉下來。
“所以你選他?”
“我選證據。”聞棲月看著無麵判官,“也選一個能讓我把證據帶出去的人。”
無麵判官燈下無臉,隻有聲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“你要什麼條件?”
聞棲月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先問:“簽了七日試婚契,你能帶我離開飯莊?”
“能。”
“宴千燭再動我,你能不能讓他付代價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會不會借契書審我、管我、替我做決定?”
無麵判官靜了一息。
“婚契給我資格。”
“不是給我你的命。”
聞棲月這才抬起頭。
子時的鐘聲已經敲到最後一下。
萬鬼婚書緩緩翻開,空白的試婚頁停在她麵前。
她抓起無麵判官的過門憑,按在那頁紙上。
“無麵判官。”
“第一份七日試婚契,我給你。”
紅衣鬼王周身血氣驟然翻湧。
白骨軍旗無聲垂下。
紙鶴落在灰燼裏,沒有再動。
聞棲月卻抬手按住婚書,沒讓它立刻合上。
“但怎麼簽,由我寫。”
血字在空白契頁上緩緩浮出。
【請新娘書寫第一條婚約。】
聞棲月蘸著自己的血,落下第一筆。
“夫君隻能護我。”
“不能管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