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紅漆婚棺“哢噠”一聲,自己開了。
棺蓋豎起,像一扇門。
門後不是棺材裏該有的黑,而是一座燈火通明的飯莊。
紅燈籠從門裏一路掛出來,擠進萬鬼相親廳。桌椅、碗筷、蒸騰的白氣,連同一股濃得發膩的肉香,一起鋪到了三十六名女嘉賓腳下。
飯莊正堂最裏頭,擺著一張空席。
席位前立著塊紅木牌。
——宴夫人。
聞棲月沒動。
宴千燭從棺中走出。
他穿著一身新郎紅袍,麵容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,唇邊卻帶著笑。那笑意落在她身上,像是已經把她裝進了自己的碗裏。
“棲月。”
“我給你留了主位。”
主婚婆婆看見他,臉上立刻堆起褶子。
“飯莊主人親自開宴,這是天大的福氣。”
“新娘子,快坐。”
聞棲月瞥了一眼那張席。
“我還沒點頭。”
宴千燭不急。
他抬手,飯莊裏的夥計魚貫而出。全是紙人,臉上塗著兩團胭脂,端著托盤,挨個走到女嘉賓麵前。
托盤裏放著一雙紅筷子。
“她沒點頭,是因為選擇太多。”宴千燭說,“那就讓她沒有別的選擇。”
一個女嘉賓沒有接筷子。
紙人把托盤往前送了送。
宴千燭看著她,語氣依舊溫和。
“拿著。”
那姑娘臉色發白,剛想後退,腳下的紅毯突然裂開一張嘴。
她尖叫著跌下去。
下一瞬,紅毯合攏。
地上隻剩一隻高跟鞋。
滿廳死寂。
紙人又把紅筷子遞到下一人麵前。
這一次,沒有人敢不接。
聞棲月看著那些發抖的手,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宴千燭不是要她選夫。
他是要把這三十五個人逼成刀,逼她親眼看著所有路被砍斷,最後隻能坐上那張“宴夫人”的席。
果然,血字從飯莊橫梁上淌下來。
【百詭飯莊開席。】
【紅筷在手者,可爭主位。】
【席終隻留一位新娘。】
主婚婆婆拍著手笑起來。
“聽見沒有?”
“誰能坐上主位,誰才配嫁給主人!”
一名女嘉賓猛地抬頭,看向聞棲月。
她手裏的紅筷子已經沾上了血。
有人往前一步。
很快,第二個,第三個。
不是所有人都想殺她。
可她們都知道,宴千燭隻給了一張活著離開的席。
聞棲月沒有退。
她從袖中取出三封完整預聘書,放在桌上。
又把那封裂開的紅聘,壓在最上麵。
宴千燭眸光微頓。
“你還指望他們?”
“他們現在忙著查沈觀瀾。”
“等他們回來,你已經是我的夫人了。”
聞棲月抬眼看他。
“那就看你敢不敢,在他們回來之前,先毀了自己的聘。”
她劃破指尖,血落在四封聘書上。
“無麵判官、紅衣鬼王、白骨將軍、紙紮城主。”
“你們四個聽清。”
“我還沒簽試婚契,就還是你們共同預聘的新娘。”
“宴千燭現在要拿這場婚宴,逼我強嫁。”
“誰若讓我被他帶走,我就當著萬鬼婚書的麵,撕了誰的聘書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滿廳的呼吸。
“你們想娶我,可以。”
“先把我的命護住。”
“但我也說清楚。”
“今夜誰隔著聘書出手,誰的預聘就少一分權柄。”
“護不住我,聘書我撕。”
“護住了,後麵的證據就靠你們自己拿。”
四封聘書同時燃起。
第一道落下的是黑火。
無麵判官的聲音從火裏傳來。
“判詞已記。”
“未得新娘首肯,強逼成婚者,越聘。”
橫梁上的血字驟然一滯。
宴千燭笑意淡了。
“判官。”
“你也要管我的婚宴?”
黑火化作一盞無火燈,懸在聞棲月頭頂。
燈下的紅毯再一次張開嘴,卻像撞上了什麼,猛地閉合。
第二道,是血色。
紅衣鬼王的嗓音帶著壓不住的戾氣。
“她讓你們拿筷子。”
“不是讓你們拿她。”
一隻血手從紅聘裏探出來,攥住離聞棲月最近那名女嘉賓的手腕。
紅筷子“哢嚓”斷成兩截。
那姑娘癱坐在地,手腕上卻隻留下一圈紅痕。
紅衣鬼王沒殺她。
他隻是隔著不知多遠的詭界,掀翻了宴千燭給她們遞刀的資格。
第三道聲響,是鐵甲踏地。
白骨軍令砸在聞棲月腳邊。
“護。”
一個字落下,白骨自地縫中鑽出,列成半圓,將她和倒地的女嘉賓一並擋在後頭。
有姑娘咬著牙舉起紅筷子,想從旁邊繞過去。
白骨沒有傷她,隻是抬起刀背,將她震退。
將軍的聲音沉沉傳來。
“爭聘,可以。”
“越陣者,退。”
最後一封紙紮聘書無風自展。
一隻隻紙鶴飛出,在空中折成白色屏障。
紙紮城主沒有現身,隻留下一句話。
“師妹。”
“站在原地。”
“今夜誰想讓你做替死的新娘,我先替他辦喪。”
紙鶴落下,化成三十五張白紙人。
每個白紙人都與一名女嘉賓一模一樣,站在她們身前。
宴千燭眯起眼。
“好。”
“為了一個還沒選你們的新娘,四位詭主竟肯一起護場。”
聞棲月握緊發燙的聘書。
她要的就是這句話。
讓滿廳的鬼都看見。
不是她攀上了四位詭主。
是四位詭主,為了爭她,先替她擋住了飯莊主人。
以後她再談條件,籌碼就不隻是一條命。
宴千燭緩緩走下台階。
他每走一步,飯莊的燈籠便暗一盞。
“你以為他們護得住你?”
“他們隻能隔著聘書遞一點權柄。”
“這裏是我的飯莊。”
他停在白骨陣外,抬手端起一杯合巹酒。
杯中不是酒。
是她剛才滴在聘書上的血。
聞棲月眼神一冷。
他竟趁她立誓時,偷走了她的血。
宴千燭將酒杯舉到唇邊。
“我不碰你。”
“我隻請你喝一杯。”
“喝了,你自己走進主位。”
他指尖一彈,血酒穿過白骨陣,直直飛向聞棲月。
無火燈的黑焰攔了一下,血酒卻沒有停。
紅衣鬼王的血手抓來,酒液竟從指縫裏滑過去。
那是她自己的血。
四位詭主的權柄都不能替她拒絕。
聞棲月抬手,接住了那杯酒。
宴千燭笑了。
“這才乖。”
滿廳女嘉賓都屏住呼吸。
聞棲月低頭看著杯中血色,忽然也笑了一下。
“宴千燭。”
“誰告訴你,我的血隻能拿來敬你?”
她轉身,將那杯血酒潑進主婚桌中央的萬鬼婚書。
血色迅速漫開。
聞棲月按住婚書,一字一句道:
“萬鬼見證。”
“今夜誰逼我坐主位,誰就是毀我擇夫權。”
“我聞棲月此生不簽他的契,不受他的聘,不入他的飯莊。”
“這杯酒,敬他自己。”
婚書轟然一震。
宴千燭手裏的酒杯炸裂。
碎瓷劃過他的掌心,黑紅色的血滴落地麵。
飯莊裏所有紅燈籠同時熄滅。
他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沒了。
而聞棲月腕上的四根紅線,卻在黑暗裏亮得驚人。
遠處,四封聘書同時傳回一陣異動。
像是有人,已經帶著她要的答案,往婚宴趕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