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,我帶著工具箱去了工作室。
周淮安已經到了,正在泡茶。
“昨晚吃得怎麼樣?浪漫嗎?”他笑著問。
“沒吃。”
我把工具箱放在桌上,拿出昨晚打印的清單。
“她陪林嶼白去弄論文了。”
周淮安倒茶的手一頓,茶水灑在了桌麵上。
“什麼?三周年她去陪林嶼白?”
他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,氣不打一處來。
“這林嶼白是有毛病吧?什麼時候不找,非要挑昨晚?”
“而且傅雪棠居然真去了?”
“她說順手幫忙,為了避嫌才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咖啡館。”
我平靜地重複著傅雪棠的話。
周淮安翻了個白眼。
“避她大爺的嫌!真正避嫌的女人,根本就不會出現在別的男人的求助列表裏!”
“硯辭,你不能再這麼包子了,得給她點顏色看看。”
我打開了桌上的樟木匣子。
裏麵放著我耗時半年,剛剛修複完成的一本清代《香乘》殘卷。
這是省博物館委托的重點項目,下周就要交收了。
“沒什麼顏色好看的。”
我戴上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紙張。
“我已經看透了。這不僅是林嶼白的問題,是傅雪棠從心底裏覺得,我的感受不重要。”
這天晚上,我留在工作室加班。
為了確保《香乘》的存放濕度,我必須每隔兩小時檢查一次恒溫櫃。
淩晨兩點,我正趴在桌上打盹,手機突然響了。
是工作室的安保係統發來的警報。
門禁被刷開了。
我猛地驚醒,走出裏間。
走廊的燈亮著,傅雪棠站在大廳裏,手裏拿著我的備用門禁卡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我皺著眉看她。
傅雪棠看到我,神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我......我路過,看你這邊燈還亮著,上來看看你。”
她的目光躲閃了一下,落在了我身後的恒溫櫃上。
“你在這正好。”
她走過來,語氣恢複了慣常的鎮定。
“硯辭,你那個清代的香爐借我用一下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說的是之前一位老主顧放在我這裏保養的明代宣德爐,不是清代的,而且極其珍貴。
“你要那個幹什麼?”
“林嶼白明天有個畢業答辯的預演,他學的是傳統文化傳播,需要一個有分量的道具鎮場子。”
“我看你這平時也就放著,借他用半天,明天下午我就給你拿回來。”
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。
“你半夜兩點跑到我的工作室,就是為了給林嶼白借道具?”
傅雪棠歎了口氣。
“你別大驚小怪的。林嶼白這次答辯很重要,關係到留校名額。”
“他找不到合適的東西,急得直哭。我這不是想幫幫他嗎?”
“不行。”
我斷然拒絕。
“那不是我的東西,是客人的。萬一磕了碰了,我賠不起。”
“再說了,他答辯重要,我的職業信譽就不重要?”
傅雪棠皺起眉頭,上前一步。
“怎麼會磕碰?我會親自開車送他去,全程看著。”
“硯辭,我們是夫妻,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。我隻是拿個死物去幫個活人,你怎麼這麼冷血?”
“冷血?”
我氣極反笑。
“傅雪棠,你是不是分不清界限了?那是文物保養品,不是你拿去獻殷勤的玩具!”
“我獻什麼殷勤?!”
她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“我說了我是為了避嫌才來拿個死物幫他!我要是真的有什麼,我直接給他買一個不是更好?”
“我用你的東西,就是把他當自己人,不跟他見外!”
我聽著她這番扭曲的邏輯,隻覺得一陣反胃。
“自己人?”
“你跟他自己人,那我算什麼?提供道具的工具人嗎?”
我指著門口。
“把門禁卡放下,出去。”
傅雪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宋硯辭,你別給臉不要臉。”
她一把推開我,徑直走向角落的展示櫃。
那個宣德爐就放在裏麵。
“傅雪棠你幹什麼!”
我衝過去想攔她,卻被她一把揮開。
我的腰重重地撞在桌角上,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她熟練地輸了密碼,打開了櫃門。
“這密碼還是我當初給你設的。”
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,伸手去拿那個香爐。
“我借半天就還你,你別在這像個怨夫一樣鬧。”
她把香爐裝進一個防震袋裏,提在手裏,轉身就走。
我捂著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一陣絕望的無力感從心底蔓延開來。
她根本不在乎這個東西對我的意義。
她隻在乎能不能在林嶼白麵前扮演那個無所不能的“棠姐”。
第二天中午。
我接到了傅雪棠的電話。
“硯辭......”
她的聲音有些發虛。
“那個香爐......出了點意外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林嶼白答辯完太激動,不小心把桌子撞了一下。香爐掉地上了。”
“耳朵......磕掉了一個。”
我握著手機,腦子裏嗡地一聲。
“你把它帶回來。”
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。
半小時後,傅雪棠回到了工作室。
林嶼白跟在她身後,眼睛紅腫,像一隻受驚的兔子。
傅雪棠把防震袋放在桌上,打開。
那個原本完好無損的宣德爐,此刻缺了一個獸耳,切口處露出暗沉的銅色。
“硯辭哥,對不起......”
林嶼白一開口就帶了哭腔。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太緊張了......”
“要多少錢,我賠。”
我看著那堆碎片,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。
“賠?”
我抬眼看向林嶼白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麼嗎?這是宣德年間的真品,市場估值在三百萬以上。”
“你拿什麼賠?”
林嶼白的臉瞬間白了。
他求助般地看向傅雪棠。
傅雪棠一步跨到他身前,擋住了我的視線。
“宋硯辭,你少在這裏嚇唬人!”
“不就是一個破銅爛鐵嗎?大不了我照價賠給客人!”
“你至於把嶼白逼成這樣嗎?他都已經道歉了!”
我看著傅雪棠那張護犢子心切的臉。
“傅雪棠。”
“你以為錢能買到一切嗎?”
我拿起桌上的修複刻刀。
“你弄壞的,不僅是文物,還有我的心血,我的信譽。”
“這就是你所謂的避嫌?”
“把丈夫的尊嚴踩在腳底,去給另一個男人鋪路?”
傅雪棠煩躁地抓了抓頭發。
“我都說了我賠!你還要我怎麼樣?下跪嗎?”
“你簡直不可理喻!”
她拉起林嶼白的手。
“走,我們不理這個瘋男人。”
她們轉身離開了工作室。
我一個人站在一地狼藉中,看著那個碎裂的香爐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醫院發來的短信提醒。
“宋硯辭先生,您預約的明早八點膽囊息肉微創切除手術請按時報到,請務必由家屬陪同簽字。”
我閉上眼睛,眼淚終於砸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