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社火結束後的第三天,我們要回城。
老宅的院子裏,我正把行李往後備箱搬。
傅雪棠站在台階上抽煙,看著林嶼白跟村裏的幾個老人道別。
“硯辭,那個紙箱子別放後備箱。”
傅雪棠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我腳邊的一個牛皮紙箱。
“為什麼?後備箱還有空地。”
“那裏麵裝的是林嶼白買的土雞蛋,放後備箱容易顛碎,放後座吧。”
我拉開後座的車門。
後座上已經堆滿了林嶼白的幾個編織袋,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“後座滿了。”
“那就稍微擠擠。”
傅雪棠走過來,把紙箱抱起來,硬塞進後座的縫隙裏。
“你坐副駕駛不就行了。”
“我平時習慣坐後麵。”
“習慣改改不行嗎?”
她語氣裏透著不容置疑。
“林嶼白有點暈車,他坐副駕駛視線好一點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坐後麵,和這些編織袋、土雞蛋擠在一起,讓他坐副駕駛?”
傅雪棠把煙頭掐滅。
“宋硯辭,你腦子裏一天到晚在想什麼?”
“副駕駛就是個座位,你非要賦予它什麼特殊意義嗎?”
“我是為了避嫌,才讓他坐副駕駛,這樣大家都在前麵,光明正大的,免得別人說閑話。”
“你要是跟他坐後麵,我一個人在前麵像個司機,那才尷尬。”
這套邏輯,她永遠能說得無懈可擊。
仿佛我不答應,就是思想肮臟,不懂規矩。
林嶼白這時候走了過來。
“棠姐,算了吧,我吃片暈車藥坐後麵就行,別讓硯辭哥不高興。”
他說著就要去拉後座的門。
傅雪棠一把按住車門。
“你坐前麵。”
她看著我。
“硯辭,上車,別耽誤時間了。”
我沒再爭辯,彎腰鑽進了後座。
牛皮紙箱的一個角正好抵在我的膝蓋上,硌得生疼。
車子發動。
林嶼白坐在副駕駛上,熟練地打開了收音機,調到了一個懷舊頻道。
“棠姐,這個頻道你還記得嗎?”
“嗯,高中的時候天天聽。”
傅雪棠打著方向盤,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她們開始聊起以前的事。
那個學校門口的麵館,那個脾氣暴躁的物理老師。
我坐在後麵,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。
我的膝蓋被紙箱磨紅了,車廂裏充斥著土雞蛋隱隱的腥味。
像極了我在這個婚姻裏的處境。
擁擠,廉價,且多餘。
回城後,傅雪棠更忙了。
她是一家建築設計事務所的合夥人。
結婚紀念日那天,我提前定了一家法國餐廳。
周淮安在微信上發來消息。
“宋大修複師,今天三周年,傅雪棠給你準備了什麼驚喜?”
我回他:“還不知道,晚上吃飯看。”
我是個古籍修複師,平時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室裏和故紙堆打交道。
傅雪棠曾經說,就喜歡我這種安靜不作妖的性格。
下午六點,我換好衣服,坐在客廳等她。
六點半,門沒響。
七點,我打了個電話。
無人接聽。
七點半,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傅雪棠的微信。
“硯辭,今晚有個緊急項目要改圖,回不去了。餐廳你找淮安去吃吧,賬走我的卡。”
我看著屏幕,打字:“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忘了?”
過了幾分鐘,她回過來。
“我知道,三周年嘛。日子天天都能過,工作不能等。乖,理解一下。”
我沒有找周淮安。
一個人去那家餐廳,點了一份雙人套餐。
切牛排的時候,我的手機推送了一條本地同城視頻。
是一家網紅咖啡館的探店直播。
我本來要劃過去,但在畫麵的一角,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傅雪棠。
她穿著那件我昨晚剛熨好的深灰色大衣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她對麵坐著林嶼白。
林嶼白麵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,傅雪棠正指著屏幕跟他說著什麼。
距離很近。
這不僅不是在公司改圖。
這也是在陪別的男人。
我截了圖,發給傅雪棠。
“緊急項目?”
這一次,她回複得很快。
“林嶼白的畢業論文要交初稿,排版出了點問題,他不會弄。”
“我剛好在這附近見客戶,順手幫他看一眼。”
“硯辭,你別多想。大庭廣眾之下,我坦坦蕩蕩,有什麼好避諱的?”
又是大庭廣眾。
又是坦坦蕩蕩。
我放下刀叉,再也吃不下一口。
“你連三周年紀念日都可以為了他的排版問題推掉,你覺得我該怎麼想?”
傅雪棠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。
背景音裏有咖啡館的輕音樂。
“宋硯辭,你有完沒完?”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克製的怒意。
“我說了隻是順手幫個忙,你非要上升到這個高度嗎?”
“如果我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,我會選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嗎?”
“我正是為了避嫌,才沒去他租的房子裏教他!”
“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我的難處?”
我聽著電話那頭理直氣壯的指責。
“所以,為了你的坦蕩,我活該被犧牲?”
“我沒那個意思。回家再說,我先掛了。”
電話被掛斷了。
我看著桌上冷掉的牛排。
餐廳的侍應生走過來,輕聲問。
“先生,請問還要上甜品嗎?”
“不用了,結賬。”
我走出餐廳,夜風吹在臉上,有些刺骨。
回到家,我打開了傅雪棠的電腦。
不是查崗,是我需要用她的打印機打一份修複清單。
電腦沒關機。
屏幕上亮著她微信的網頁版。
置頂的對話框是林嶼白。
最後一條消息是十分鐘前發出的。
林嶼白:“棠姐,因為我的事惹姐夫生氣了吧?對不起啊。”
傅雪棠回複:“沒事,他就是平時太閑了,容易鑽牛角尖。不用管他。”
太閑了。
鑽牛角尖。
我握著鼠標的手有些發僵。
戀愛三年,結婚三年。
我在她眼裏,成了一個閑得無理取鬧的瘋男人。
而那個破壞了別人紀念日的始作俑者,卻成了懂事無辜的受害者。
我關掉網頁,打印了清單,走出了書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