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是我這輩子走過最漫長的一段路。
從醫院的病房。
一直走到大門口的台階。
每走一步。
骨頭裏就像是有刀子在反複刮擦。
冷汗浸透了我的襯衫。
我扶著路邊的路燈杆。
大口大口地喘息著。
入秋的風很冷,吹在身上像是要刺進骨髓。
我拿出手機。
屏幕上幹幹淨淨。
沒有一條屬於蘇知微的未接來電或者信息。
十二年。
四千多個日夜。
哪怕養一條狗,也該有感情了吧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。
打車回了我們曾經的那個“家”。
推開門的瞬間。
我愣住了。
客廳裏所有的擺設都變了。
我買的那些暖黃色的沙發墊、地毯。
全部被換成了冷硬的黑白灰。
那是江屹最喜歡的顏色。
陽台上。
我種了三年的君子蘭被扔在垃圾桶裏。
取而代之的,是幾盆名貴的黑鬆。
“回來了?”
廚房裏走出來一個人。
是江屹。
他穿著我的圍裙,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。
像個真正的男主人一樣看著我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我靠著門框,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微微說我胃不好,醫院的飯菜不幹淨,非要讓我來家裏休養。”
他故意把“家裏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隨後走到沙發前。
拿起一個相框。
那是我和蘇知微結婚時的合影。
“沈哥,你說你。
“占著這麼好的位置,卻讓人家這麼不痛快,何必呢?”
他當著我的麵。
將相框的玻璃抽出來。
毫不猶豫地將裏麵我的那半張臉,撕成了碎片。
“你幹什麼!”
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。
猛地衝上去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。
“還給我!”
“哎喲,沈哥脾氣還是這麼大。”
江屹也不反抗。
任由我拽著。
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笑。
下一秒。
大門被鑰匙擰開。
蘇知微提著江屹最愛吃的海鮮粥走了進來。
“微微救命!”
江屹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。
整個人順勢往後一倒。
重重地撞在茶幾的玻璃角上。
額頭瞬間磕出了一道血口子。
“阿屹!”
蘇知微手裏的粥掉在地上。
瘋了一樣衝過來。
一把將我狠狠推開。
我本就到了極限的身體,像破麻袋一樣撞在牆上。
五臟六腑都在翻騰。
“沈延你是不是瘋了!”
蘇知微死死護住江屹,雙眼通紅地瞪著我:
“你在醫院裝病鬧事還不夠。
“現在還追到家裏來打人?
“你到底有多惡毒!”
我靠著冰冷的牆壁。
滑坐在地上。
看著地上被撕碎的照片。
“是他先撕了照片......”
我指著那一地的碎屑。
聲音在顫抖。
“閉嘴!”
蘇知微猛地站起身。
大步走到我麵前。
“啪!”
一個清脆的耳光,狠狠甩在我的臉上。
我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。
耳朵裏瞬間一陣嗡鳴。
喉嚨裏再次湧上一股腥甜。
“沈延,你太讓我失望了。”
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眼神冰冷得仿佛在看一個垃圾。
“阿屹是什麼樣的人,我比你清楚。
“他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死,怎麼會撕照片?
“一定是你自己撕了,又想栽贓給他!”
我笑了。
咽下嘴裏的血水。
抬起頭看著她:
“是啊。
“他是連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好人。
“我就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壞人。
“既然這麼惡心我,當初為什麼要嫁給我?”
蘇知微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她咬著牙。
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:
“你以為我想嫁給你嗎?
“當年如果不是你拿著我爸的欠條威脅我。
“如果不是你仗著那點幾個臭錢的資助,逼著我跟你領證。
“我會放棄我本來應該有的人生嗎!”
我的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。
疼得幾乎要停止跳動。
威脅?
當年明明是她那個賭鬼父親要把她賣給村裏的老光棍。
是我連夜跪在親戚家借錢。
替她還了債,把她帶出了那個魔窟。
是我一天打三份工,甚至去工地搬磚。
才湊齊了她的學費。
結果現在。
在她的嘴裏,我成了脅迫她的惡人。
“原來......你是這麼想的。”
我看著她。
眼神一點點暗了下去。
連最後的一絲掙紮也消失了。
蘇知微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。
狠狠砸在我的臉上。
“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。
“沈延,我們離婚吧。
“這房子留給你,我什麼都不要。
“隻求你,以後別再像個水蛭一樣吸著我不放了!”
文件散開。
是《離婚協議書》。
女方那一欄,已經簽好了她清秀的名字。
我看著那三個字。
突然覺得這十二年。
簡直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江屹從蘇知微身後探出頭。
嘴角掛著勝利者的微笑:
“沈哥,強扭的瓜不甜。
“你還是簽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