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三晚上,我在房間裏核對體檢材料。
護照、身份證、兩張兩寸白底照片,還有一份翻譯好的疫苗接種記錄。
門被推開了。
瑾瑜探進半個身子。
“哥,你明天有空嗎?”
“怎麼了?”
“我想讓你陪我去趟商場,遊學的時候我看上一款限量版潮牌外套,國內專櫃也有,但我一個人去沒意思。”
“明天不行,我有事。”
“什麼事啊?”
“體檢。”
“體檢?”他歪了歪頭,“你生病了?”
“例行檢查。”
瑾瑜嗯了一聲,沒再追問,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我出門的時候,我媽在客廳打太極。
看我換了外套拿了包,隨口問了一句。
“這麼早去哪?”
“體檢。”
“單位體檢?”
“嗯。”
她沒再說話,換了一個動作。
體檢做了兩個小時。
抽血、胸透、心電圖、尿檢,外加一個全科問診。
醫生問我有沒有重大疾病史和過敏史。
我說芋頭過敏。
醫生在表格上勾了一個選項,蓋了章。
這是二十四年來,第一次有人認真把我的過敏信息記錄在案。
出了體檢中心,手機響了。
我爸。
我猶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硯青,晚上你二叔一家來吃飯,你媽讓你去趟菜市場,買兩條鱸魚、一斤蝦、再來點牛腱子。”
“爸,我在城南,離菜市場很遠。”
“打個車過去,回來的票我給你報。”
“我今天......”
“你媽忙不過來,瑾瑜在學車,就你最閑。快點啊,你二叔六點到。”
他掛了。
我站在體檢中心門口,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的頁麵。
然後打了一輛車去菜市場。
晚上六點,二叔一家三口準時到了。
二叔、二嬸,還有他們的女兒謝芷汀,比我小兩歲,在本地一家銀行做櫃員。
一進門二嬸就拉住瑾瑜的手。
“瑾瑜又壯實了,遊學辛苦吧?”
“還好啦二嬸,挺好玩的。”
“就是就是,男孩子就得多出去見世麵。”
二嬸轉頭看見我,愣了一下。
“硯青也在啊?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
“昨天。不對,前天。”
“哦哦,你出國好幾年了吧?做什麼工作了?”
“還沒開始找。”
“還沒找?”二嬸的聲音拔高了半度,“留學花了多少錢,回來還沒著落?”
“公派的,沒花家裏的錢。”
“公派也得花生活費吧。回來了還是得抓緊,男孩子年紀大了沒份像樣的工作不好成家的。”
我媽從廚房端菜出來,接了一句。
“我也是這麼說的,他就是不聽。”
“媽,我前天剛下飛機。”
“那也得有個規劃吧。你看芷汀,畢業就進了銀行,多穩當。”
謝芷汀坐在一旁玩手機,聽到自己名字抬起頭,尷尬地笑了笑。
“大伯母別這麼說,硯青哥留學回來肯定比我強。”
“強什麼強,”二嬸夾了塊魚,“還不是一樣回來吃家裏的。”
瑾瑜在旁邊給我遞了個眼神,小聲說。
“哥別往心裏去,二嬸就那樣。”
我沒回他。
吃到一半,我爸的手機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站起來去陽台接。
回來之後臉色有些不一樣。
“什麼事?”我媽問。
“老陳打來的,說市裏有個留學人才引進計劃的名額,讓推薦一個人選。要求是近三年內有海外碩士以上學曆、專業對口的。”
我手裏的筷子停了。
留學人才引進。
近三年海外碩士。
整張桌子上隻有我一個人符合條件。
我看向我爸。
他也看著我,但目光隻停了一瞬,就移開了。
“這個名額我打算推薦你二叔單位的小齊,人家倫敦大學的女碩士,在崗經驗也夠。”
“爸,”我放下筷子,“我也符合條件。”
“你剛回來,什麼都沒落實,推你出去不合適。”
“哪裏不合適?”
“你連個工作單位都沒有,表格上在職信息那一欄怎麼填?”
“可以填自由職業,引進計劃沒規定必須在職。”
桌上的氣氛變了。
二叔放下酒杯,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。
“大哥,要不讓硯青試試?孩子剛回來,有這個機會也好。”
我爸皺了下眉。
“二弟你不用替他說話。硯青,不是爸不幫你,是你現在的情況撐不起這個名額。”
“萬一推了你上去,麵試環節出了問題,丟的是整個家的臉麵。”
“我不會出問題。”
“你對自己有沒有點判斷力?”他的語氣加重了,“你那個學校連排名前五十都進不了,人家小齊是世界排名前十,你怎麼跟人比?”
我媽開口了。
“硯青,你爸說得對。你剛回來狀態也不穩定,等下次有機會再說。來,吃菜。”
她給瑾瑜夾了一塊排骨。
“瑾瑜多吃點,下午學車累了吧。”
“嗯,教練說我倒庫進步特別大。”
話題就這樣被拐走了。
引進名額這件事,落到桌麵上不到三分鐘,就沉進了飯菜的熱氣裏。
謝芷汀在桌底下用手機給我發了條微信。
“哥,那個計劃我看過,其實你條件比小齊好。要不你自己直接報名,繞過大伯?”
我看了一眼。
回了兩個字。
“不用。”
飯後收拾碗筷的時候,二嬸拉著我媽在客廳聊天。
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夠我聽見。
“嫂子你說硯青這孩子,出去三年回來也沒什麼長進。不如多花點心思在瑾瑜身上,小的那個機靈,以後肯定有出息。”
我媽沒反駁,笑了一下。
“瑾瑜是比他哥討人喜歡。”
我把最後一隻碗放進水池,擰開水龍頭。
水聲很大,正好把後麵的話全部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