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接下來一周,我沒再提引進名額的事。
每天早出晚歸。
去圖書館查資料,去人才市場了解政策,去社區服務中心開無犯罪記錄證明。
所有的事情我一個人做,一個人跑,一個人排隊。
沒跟家裏任何人說過一個字。
周五晚上,我回到家。
門口多了一雙陌生的男鞋。
進了客廳,看見瑾瑜和一個男生坐在沙發上,對麵坐著我爸我媽。
茶幾上擺著一份文件。
瑾瑜看見我,笑著招手。
“哥你快來,給你介紹一下,這是我同學許清珩,他媽媽在區人社局上班。”
許清珩衝我點了下頭。
長得帥氣俊朗,但眼睛很亮,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打量我。
“你好。”我換了拖鞋走過去。
“硯青,坐,”我爸難得主動跟我說話,“清珩幫瑾瑜問了一個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就是上次那個人才引進計劃,”我媽接過話,“清珩說他媽查了一下,那個名額最後沒給小齊,說是條件不完全匹配。”
我看著茶幾上的文件。
封麵是人社局的紅頭文件,蓋了章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爸想了想,覺得你也可以試試。”我媽語氣平淡,像在說今晚吃什麼。
我爸清了下嗓子。
“硯青,你把簡曆重新做一份,明天我讓老陳遞上去。但是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“推薦信上,署名寫瑾瑜的名字。”
客廳裏安靜了兩秒。
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推薦信是我單位蓋的章,相當於是我個人資源在背書。”
我爸的語氣很公事公辦。
“我不希望外麵的人覺得我在給自己大兒子走後門。”
“但如果推薦人寫瑾瑜,別人會以為是瑾瑜的同學通過正常渠道遞的材料,不會聯想到我。”
“爸,推薦信上寫弟弟的名字,那這份人情算誰的?”
“有什麼區別嗎?都是自家人。”
“區別是,以後圈子裏提起這件事,所有人會覺得這個名額是你通過瑾瑜的關係給他爭取的。跟我沒有任何關係。”
“你也太敏感了,”瑾瑜在旁邊咬著吸管,“哥我就掛個名而已,又沒搶你的東西。”
“你每次說的都是這句話。”
“我說什麼了?”
許清珩坐在一旁沒有說話,但他的目光在我和瑾瑜之間來回移動,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。
我媽站起來,走過來拍了下我的肩。
“硯青,你是哥哥。你有能力、有學曆,這個名額十有八九是你的。”
“隻不過走個流程讓瑾瑜掛個名,你就當幫弟弟一個忙。”
“他以後畢業了也要在這個圈子裏混,多一份人脈多一條路。”
多一條路。
用我的資格,為他鋪一條路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我爸放下茶杯,看著我。
“你不同意,那這個名額就算了。我不推。”
“你是在威脅我?”
“我是在告訴你現實,沒有我的推薦章,你連初審都過不了。”
“上次你的材料我看過了,你學校排名不夠硬,如果不靠推薦渠道走加分項,你會被刷掉。”
“我可以自己申請。”
“自己申請?你認識誰?你在這個城市的人脈有幾條?三年了你連個本地手機號都沒有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
因為他說的是事實。
在這個城市裏,我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人脈,沒有資源,沒有任何人願意為我說一句話。
連親生父親都隻願意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,順手幫我一把。
前提還是讓弟弟掛名。
瑾瑜站起來,走到我麵前。
“哥,你要是實在不願意,那就算了。我跟清珩說聲,不麻煩他媽了。”
他的語氣很隨性,很灑脫,很體貼。
但眼睛底下那層東西,我看了二十四年,早就看穿了。
那不是退讓,是表演。
他知道隻要他一說“算了”,我爸我媽就會更堅定地站在他那一邊。
“不用說了。”
我轉身走回房間。
鎖上門,打開電腦。
移民申請頁麵還掛在那。
體檢報告已經出了,無犯罪記錄證明昨天也拿到了。
所有的材料,全部齊了。
我把文件一份一份上傳,核對信息,確認提交。
係統彈出一行字:您的材料已進入終審流程,預計十五個工作日內反饋結果。請確保聯係方式暢通。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打開手機備忘錄,新建了一條筆記。
標題是空白的。
內容隻有一行:下周二,中午十二點的航班,浦東T2。
不告別,不解釋,不回頭。
第二天一早,我趁所有人還沒起床,拎著那兩個從英國帶回來的行李箱下了樓。
沒有叫車,走路去的地鐵站。
箱子輪子碾過清晨的街道,聲音很空。
到了浦東機場,值機櫃台前排了幾個人。
我遞上護照和機票,櫃員看了一眼。
“謝先生,去溫哥華的對嗎?”
“對。”
“托運兩件行李?”
“嗯。”
“祝您旅途愉快。”
登機牌打出來的時候,廣播正在播報天氣預報。
上海,晴,28度。
溫哥華,陰,14度。
我走過安檢通道,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。
那個家庭群,最後一條消息停在瑾瑜昨晚十一點發的一張合影。
配文是:“今天也是被爸媽寵愛的一天。”
十四個讚。
沒有一個人注意到,群裏少了一個從來不說話的人。
登機口的廊橋連上了機艙。
我拉著隨身的背包走進去,找到座位坐下。
係好安全帶,靠著舷窗,看著窗外的跑道。
艙門關閉前的最後三十秒,我解鎖手機,退出了飛行模式。
軟件彈出一條新消息。
我媽:“硯青,中午煲了湯,你回來喝。順便把陽台的衣服收一下。”
我看著這條消息。
五秒後,飛行模式重新開啟。
消息始終停在已讀未回。
引擎轟鳴,機身開始滑動。
舷窗外的城市在加速後退,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色塊。
我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