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顧硯辭,你大舅下周過生日,你幫我想想送什麼。"
晚飯的時候,我媽一邊給顧星洲碗裏夾排骨,一邊跟我說。
保溫桶早就空了,我爸那碗已經送去了值班室,顧昭萱那碗她放學回來三口喝完,顧星洲那碗他正慢悠悠地喝著。
鍋裏剩下的湯渾濁發灰,漂著幾片煮爛的玉米碎渣。
我盛了半碗,喝了一口,胃又開始痙攣。
"媽,大舅喜歡什麼?"
"我哪記得,"我媽不耐煩地擺了擺手,"你不是最會操心這些事嗎?上次你奶奶過生日,禮物不也是你準備的?"
上次奶奶過生日。
那是半年前的事。
我從生活費裏省出四百塊,買了一套紫砂茶具,用禮盒裝好,寄到了老家。
奶奶收到後打電話來道謝,我媽接的。
她在電話裏說:"媽,那是硯辭買的,這孩子就是細心。"
掛了電話,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:"下次別花那麼多,你奶奶又不缺茶具。"
第二句話是:"你弟弟後天有個比賽,你把那個月剩下的錢先勻一百給他買雙皮鞋。"
我勻了。
那個月後半段,我每天中午用饅頭蘸辣醬對付。
"硯辭?我跟你說話呢。"
"哦。大舅上次說他缺個泡腳桶,要不就買那個。"
"多少錢?"
"好一點的大概兩百。"
"兩百太貴了,一百以內的有沒有?"
"一百以內的質量不太行。"
"那你看著辦吧,錢我回頭轉給你。"
回頭。
跟下個月一樣,是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時間副詞。
"媽,"我放下碗,"我高考成績出來了。"
全桌的人停頓了大約兩秒。
我媽先反應過來。
"多少分?"
"638。"
"夠一本線了吧?"
"超了六十二分。"
"哦,那應該能走。"
她說完這句,轉頭對顧星洲說:"星洲,明天你那個手腕酸的毛病看過沒有?要不然媽帶你去省中醫掛個號。"
顧星洲點了點頭:"好呀,媽你幫我掛下午的,上午我要去琴房。"
六百三十八分。
全市排名前兩百。
在這張飯桌上存活了不到十五秒。
甚至不如顧星洲一隻手腕的討論時間長。
顧昭萱在旁邊插了一句嘴。
"大哥,六百三十八什麼概念?能上什麼學校啊?"
這是今晚唯一一個關於我成績的追問。
來自我十五歲的妹妹。
動機是好奇,不是關心。
"能上不錯的學校。"
"那你以後能賺多少錢?"她嘿嘿笑了一下,"大哥你多賺點,以後給我買輛車。"
"你大哥自己還沒車呢,你就惦記了。"我媽笑著拍了她一下,"你先把中考考好再說。"
飯桌上恢複了日常的熱鬧。
顧昭萱說學校組織美術聯展她的畫入選了,我媽誇她有天賦,以後不學藝術可惜了。
顧星洲說他那個老師誇他樂感是這批學生裏最好的,我媽說那是遺傳了她年輕時候的底子。
我在旁邊聽著,像一個坐在觀眾席的路人。
收拾完碗筷,我回到房間。
關上門,打開手機,看到班級群裏已經炸了鍋。
好幾個同學在曬分數,互相恭喜。
我的同桌給我發了條私信:"硯辭,638啊,你也太猛了吧!你第一誌願填的哪兒?"
我打了三個字又刪掉了。
回了一句:"還沒定。"
還沒定。
其實早就定了。
我隻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
晚上十點,我媽推門進來。
她難得地走進我的房間。
"硯辭,有件事跟你說一下。"
我從書桌前轉過身。
"你大舅家的表姐今年結婚,婚禮在八月中旬。到時候你跟我們一起去。"
"八月中旬我可能走不開。"
"走不開什麼?你暑假有什麼事?"
大學開學。
我要坐二十六個小時的火車去一個她不知道的城市。
"我想提前去學校看看。"
"提前去什麼?九月才開學,你八月急什麼?"
"有的學校有提前軍訓。"
她盯著我看了兩秒。
"行,到時候再說。反正你表姐結婚你必須到場,不然你大舅麵子上過不去。"
她起身要走。
走到門口停了一下。
"對了,你妹的包你到底修了沒有?她今天放學又跟我念叨了。"
"修了。"
"花了多少?"
"二十五。"
"我回頭轉你。"
她帶上門走了。
回頭,又是回頭。
我打開抽屜,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裏麵是我這半年陸陸續續攢下來的錢,做家教賺的,幫同學代寫讀書筆記賺的,還有食堂退的飯卡餘額。
一共兩千三百塊。
不多,但夠一張硬座火車票,加上到學校後第一周的夥食費。
我把信封放回抽屜最深處,用幾本舊課本壓住。
然後關了燈。
黑暗裏,我聽到樓下客廳傳來顧星洲練琴的音樂聲,還有我媽在跟我爸通電話,聲音很輕,像是怕吵到誰。
怕吵到誰呢。
反正從來不可能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