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,是八月三號。
快遞員打的是我的電話,我在小區門口簽收的。
牛皮紙的信封,上麵印著一所我從沒去過的大學的校徽。
我沒有在家裏拆。
騎車去了街角的奶茶店,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檸檬水,坐在角落,把信封撕開。
錄取通知書是暗紅色的,燙金字。
上麵寫著我的名字,專業,和一個距離這座城市一千二百公裏的校址。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久到檸檬水的冰都化完了。
回家的路上,我把通知書塞進了書包的夾層裏,就放在那張假誌願表的旁邊。
到家的時候,我媽正在客廳量顧星洲的肩寬。
"媽,幹嘛呢?"
"你弟弟月底有個全省選拔賽,得訂做演出服。"
顧星洲站在茶幾前麵,胳膊抬著,表情有些不耐煩。
"媽,你量快點,我手酸了。"
"別動別動,你昨天肩寬的數據跟今天差了一公分,是不是量錯了?"
"就動了一下嘛。"
母子倆你一句我一句,像電視劇裏的日常戲。
溫馨,鮮活,帶著煙火氣。
我從他們身邊走過,上了樓。
沒有人問我去了哪兒,也沒有人注意到我書包比出門時鼓了一點。
晚上,我開始收拾東西。
動作很輕,一件一件把要帶走的衣服疊好,壓在行李箱底層。
行李箱是我高一的時候在學校跳蚤市場花四十塊錢買的二手貨,拉杆有點鬆,但還能用。
我沒有太多需要帶的東西。
衣服不多,夏天的幾件T恤,秋天的兩件外套,一雙帆布鞋。
書更少,隻帶了一本英漢詞典和一本專業入門的教材,是我自己在舊書網上淘的。
證件,身份證,銀行卡,錄取通知書。
夠了。
收拾到一半,有人敲門。
是顧昭萱。
"大哥,我電腦藍屏了,你過來幫我看看。"
我把行李箱推到了床底下,拿被子擋住。
"什麼藍屏?什麼代碼?"
"我怎麼知道什麼代碼?就是藍了唄。"
我走到她房間。
她的電腦屏幕上確實是藍屏,底下跑著一行英文的錯誤代碼。
"你是不是又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?"
"就下了個修圖軟件,誰知道會藍屏啊。"
我蹲下來重啟,進安全模式,卸載了那個軟件,清理了注冊表殘留。
二十分鐘搞定。
"好了。以後別在係統盤裝東西。"
"大哥你真厲害,"她頭也不抬地重新打開了網頁,"對了,你以後上了大學能不能給我寄一個進口拍立得?我同學她哥上大學第一個月就給她買了。"
"再說吧。"
"什麼再說啊,你先答應嘛。"
"你先把中考考好。"
我從她房間出來,關上門。
站在走廊裏,聽到樓下我媽在打電話。
"......對,硯辭填的本市的,就在家門口,方便。對對對,他一向聽話,我們也放心......"
她在跟親戚報喜。
報的是那張假誌願表上的學校。
一個我永遠不會去的地方。
那一刻,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。
在我媽心裏,我去哪所學校根本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我留在本市這個結果,符合她對這個家庭的全部規劃。
規劃裏,我的位置很明確。
顧昭萱的免費家教,顧星洲的隨叫隨到的攝影助手,我媽逢年過節的禮物采購員,我爸值班時保溫桶的傳遞鏈中一個多餘的環節。
我回到自己房間,反鎖了門。
蹲下來把行李箱從床底拉出來,把最後幾樣東西塞進去,拉上拉鏈。
打開手機,訂了八月十二號淩晨五點二十分的火車票。
硬座,兩百一十七塊。
淩晨五點二十,這個家裏所有人都還在睡覺。
我不需要任何人送我。
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。
訂票成功的提示音響了一下。
我把手機調成靜音,放到枕頭底下。
然後關了燈,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
窗外有蟲子叫,斷斷續續的,像某種不成調的告別。
我沒有哭。
從十八歲往回數,這個房間裏發生過太多應該哭的時刻。
我媽把我作文比賽的獎金拿去給顧星洲報了暑期班,說"你反正以後還能拿"的那個晚上。
我發了四十度高燒,我媽在電話裏說"你都這麼大了還不會自己吃藥"然後掛斷去接顧昭萱放學的那個下午。
我爸在飯桌上當著親戚的麵說"硯辭就是個悶性子,不像他弟弟妹妹討人喜歡"然後所有人都笑了的那個春節。
太多了,多到眼淚早就不夠用了。
所以我沒有哭。
我隻是在黑暗裏把那張火車票的出發時間,又默念了一遍。
八月十二號。
淩晨五點二十分。
還有九天。
九天以後,這個家的運轉不會出現任何故障。
保溫桶照樣三碗,飯桌上照樣熱鬧,顧昭萱照樣上網,顧星洲照樣練琴。
我媽照樣不會多盛一碗湯。
唯一的區別是,那個幫忙修包包、錄視頻、買禮物、修電腦、縫衣服、盯功課的人,不在了。
他們會發現嗎。
也許會。
也許要很久。
但那已經不是我需要在意的事了。
八月十二號淩晨四點五十,我拎著那個四十塊錢的行李箱,走下了樓梯。
客廳裏很黑,保溫桶整整齊齊地碼在灶台上,等著天亮以後被裝滿。
我換了鞋,打開門。
沒有回頭。
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嗒聲,像是某種東西被永久關閉的聲音。
出了小區,街上一個人都沒有。
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,拖在身後。
我走了十分鐘,到了公交站台,等第一趟去火車站的班車。
站台的燈管嗡嗡響,有一隻飛蛾在燈管周圍打轉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那個買火車票的APP推送的提醒:您的列車將於50分鐘後發車,請合理安排出行時間。
公交車的燈光從遠處亮了過來。
我拎起行李箱,站起身。
車門打開的氣流撲在臉上,帶著清晨潮濕的涼意。
司機看了我一眼:"小夥子,這麼早去哪兒?"
"火車站。"
我上了車,在最後一排坐下。
行李箱靠在腿邊,拉杆鬆鬆垮垮地抵著座椅。
車子發動,往前開了。
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
這座城市還在沉睡。
這個家裏的人還在做夢。
而我已經徹底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