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顧硯辭,你過來一下。"
第二天一早,我剛從樓上下來,我媽站在廚房門口喊我。
灶台上保溫桶已經排好了,今天是筒骨玉米湯,我妹的最愛。
"你昨晚改好了沒有?拿來我看看。"
我把準備好的那個文件袋遞給她。
她抽出那張假的誌願表,從上到下掃了一遍。
"嗯,這還差不多。"
拿起桌上的筆,刷刷簽了名字,又摁了個手印。
我爸在旁邊喝粥,探頭瞄了一眼。
"行了,聽話就對了。以後你就知道,留在爸媽身邊才是最穩妥的。"
我把簽好字的假表收回文件袋。
真正的那張誌願表,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我書包夾層裏。
上麵的簽名,是我用左手模仿我媽筆跡寫的。
練了整整一個晚上。
"大哥,我包包拉鏈壞了,你幫我弄一下唄。"
顧昭萱嘴裏叼著半片吐司,把她那個臟兮兮的帆布包甩到我麵前。
"來不及了,你拿個袋子先裝著。"
"袋子多丟人啊,我同學都用好包,就我用塑料袋?"
"那你放學自己去修。"
"你放學又沒事,順路幫我去一趟不就行了?"
我媽在旁邊接了一句:"硯辭,順路就幫你妹跑一趟,她下午有美術集訓,沒時間。"
我沒說話。
拿過帆布包,拉鏈確實卡死了,齒輪錯位那種,手縫解決不了。
"這個得換拉鏈,要去裁縫店。"
"那你幫我去換啊。"顧昭萱理所當然。
"修拉鏈要二三十塊。"
"找媽要唄。"
"媽,妹妹包包修拉鏈的錢。"我轉頭看我媽。
我媽從圍裙口袋裏摸出三十塊錢,遞給了顧昭萱。
"給你大哥,讓他幫你弄。"
顧昭萱把錢往桌上一拍,吐司渣掉了幾粒在上麵。
"大哥,拜托了啊,下午之前弄好,我明天要用。"
她拎著塑料袋裝的課本就跑了。
三十塊錢上沾著油漬。
我擦了擦,收進口袋。
這個月的夥食費還差八十塊。三十塊剛好能撐兩天。
至於包包——抱歉,我不打算去修了。
反正她下周又該嚷嚷著要買新的了。
上午九點,我騎車去了學校,找到班主任林老師。
"顧硯辭,你那個係統確認單,家長簽字了嗎?"
"簽了。"我把那張真正的誌願表遞過去。
林老師看了看簽名,又看了看我。
"你媽同意你去外省了?"
"嗯。"
"之前不是說你家裏想讓你留本市嗎?"
"後來我跟她聊了聊,她想通了。"
林老師推了推眼鏡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後隻是歎了口氣。
"行,那我錄係統了。你這個分數,第一誌願應該穩。"
我點了點頭,說了聲謝謝。
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手心全是汗。
中午回到家,我弟顧星洲在客廳裏練小提琴。
他今年十三,學了六年小提琴,是少年宮的重點培養對象。
電視櫃上擺著他大大小小十幾個獎杯,金的銀的銅的,占了整整一層。
旁邊是顧昭萱的美術比賽獎狀,三張,裱了框。
我的東西在哪兒呢。
高中三年的三好學生證書,年級第一的成績單,市級作文競賽的一等獎——全在我房間書桌的抽屜裏。
沒有人提過要把它們拿出來。
也沒有人問過我,有沒有什麼想展示的。
"大哥,你幫我錄個視頻唄,我要發給老師看看這段指法對不對。"
顧星洲喊我的時候,正調著琴弦,額頭上的劉海有些淩亂。
"你用支架自己錄。"
"支架拍的角度不好,我要你幫我拿手機跟著拍,老師說要看全身的演奏姿態。"
"我下午有事。"
"什麼事比我練琴重要啊?"他撇了撇嘴,"就五分鐘。"
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。
"硯辭,幫你弟弟錄一下,你下午不是沒課嗎?"
沒課。
因為高考結束了。
但我下午要去學校確認誌願錄入的最終結果。
"我兩點鐘要出門。"
"錄個視頻用不了十分鐘,你著什麼急?"
我深吸了一口氣,接過顧星洲遞來的手機。
他開始拉琴,我跟著他的動作移動鏡頭。
第一遍他不滿意,說運弓那一下虛了。
第二遍他說光線太暗,讓我把窗簾拉開重來。
第三遍他說我走位太快,跟不上他的節奏。
第四遍,第五遍。
等他終於滿意地把視頻發出去,已經一點四十了。
"謝謝大哥。"他隨口說了一句,繼續練琴。
沒有人問我下午要去哪兒。
沒有人注意到我換了一雙運動鞋,背了個比平時大的書包。
我出了門,騎車去學校。
路上接到我媽的電話。
"硯辭,你妹的包修了沒有?"
"還沒去。"
"怎麼還沒去?她說明天就要用。"
"我下午有事。"
"什麼事?你高考都完了還有什麼事?趕緊去修了送回來。"
她掛了電話。
連問一句我到底有什麼事的興趣都沒有。
我到了學校,林老師跟我確認係統已經鎖定。
六個誌願,全部外省,錄入成功。
"錄好了,"林老師說,"接下來就是等結果了。顧硯辭,你以後有什麼打算?"
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六個城市的名字。
最遠的那個,坐火車要二十六個小時。
"走得越遠越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