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日料店是林清晏訂的,包廂,靠窗。
她難得穿了一件休閑的針織衫,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幾分。
落座後她主動幫我拉了椅子,把菜單推過來。
"你點,想吃什麼點什麼。"
我翻了兩頁,點了幾樣刺身和一份烤鰻魚。
她湊過來看了看,加了一份天婦羅和一壺清酒。
"好久沒單獨出來吃飯了。"她靠在椅背上,語氣裏帶著一點難得的鬆弛。
"嗯。"
"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開心?"
"沒有。"
"我看得出來。"她伸手過來覆住我的手背,"是不是因為德國的事?"
我沒有抽手。
"你怎麼想的?"
"我當然希望你一起去,但那邊條件沒國內好,我怕你不適應。"
"所以讓溫嶼先去適應?"
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"他是去工作的,和你不一樣。"
"哪不一樣?"
"你是我老公,他是我的助理。"
這句話她說的很篤定,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。
可事實是,她的老公什麼都不知道,她的助理什麼都知道。
菜上來了,她給我倒了一杯清酒。
"別想那麼多了,去了德國你可以學德語,到處轉轉,多好。"
"你不是說隻有一個名額隨任嗎?"
"名額是溫嶼的,但我可以自己出錢給你辦陪同簽證。"
自己出錢。
她讓溫嶼走正式渠道,享受使館的宿舍和補貼。讓我走私人渠道,自費跟著去。
我是自費的附屬品,他是正式的隨行人員。
"簽證費多少錢?"
"不貴,幾千塊,溫嶼會幫你處理。"
又是溫嶼。
我夾了一塊三文魚放進嘴裏,慢慢嚼。
"林清晏,你有沒有想過,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做?"
"什麼意思?"
"我的護照、我的簽證、我的行程——你全部交給溫嶼處理,你自己做過哪一樣?"
她的筷子停了。
"他是我助理,這些本來就是他的工作。"
"給你老公辦簽證也是他的工作?"
"你怎麼又來了。"她皺起眉,聲音低了半度,"吃個飯能不能別提他?"
別提他。
在我自己家裏,冰箱上是他寫的便利貼,衣櫃裏是他取回的襯衫,鞋櫃裏是他的拖鞋。在外麵吃飯,她讓我別提他。
可他無處不在,我怎麼繞開?
"好,不提了。"
她鬆了口氣,重新夾起一塊天婦羅。
"對了,下周三單位有個年會,你跟我一起去。"
"什麼年會?"
"翻譯中心的年終聚餐,每年都有,帶家屬的。我去年出差沒參加,今年正好在。"
"溫嶼也去?"
她看了我一眼。
"他是員工,當然去。"
"好。"
我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清酒。
她似乎以為這頓飯修複了什麼,開始聊起德國的天氣和街邊的咖啡館,描述慕尼黑的老教堂和萊茵河畔的步道。
語氣輕快,眼神明亮。
像在描述一個她已經迫不及待要去的地方。
我聽著,偶爾應一聲。
腦子裏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年會。帶家屬。
那是一個有她所有同事在場的場合。
所有人都會看到她帶著老公出席,所有人也都會看到溫嶼在旁邊忙前忙後。
他們會怎麼看?
或者說,他們一直怎麼看?
回家的路上她牽了我的手,我沒有拒絕。
車停進地庫的時候,她側過頭來看我。
"今天開心嗎?"
"還行。"
"你笑一個。"
我扯了扯嘴角。
她大概覺得這就算笑了,滿意地熄了火。
進門的時候我先換了鞋,經過鞋櫃時低頭掃了一眼。
溫嶼的藏青色棉拖還在。
林清晏跟在後麵,沒有注意到。
或者注意到了,覺得沒什麼。
我去洗了澡,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床上看手機。
我爬到另一邊,拉好被子。
"林清晏。"
"嗯?"
"你的筆名,除了我,還有誰知道?"
她放下手機,側過身來看我。
"怎麼突然問這個?"
"隨便問問。"
"沒什麼人知道吧,那個名字我很少用。"
"溫嶼知道嗎?"
她想了一下。
"可能知道,他幫我注冊過一些國際論壇的賬號,用的是筆名。"
"哦。"
她伸手關了燈。
黑暗中,她的手臂搭過來環住了我的腰。
"別胡思亂想了,睡吧。"
體溫是真實的,呼吸是平穩的。
身邊這個人是我的妻子,法律意義上的,戶口本上的,七年婚姻綁定的。
可她每一句話裏都住著另一個人的名字。
我閉著眼睛,等她呼吸均勻了,才慢慢睜開。
拿起枕頭邊的手機,調到最低亮度。
打開溫嶼的朋友圈。
最新一條是今天下午發的,一張照片,一個運動水壺和一本德語教材。
配文:"衝刺最後兩周,慕尼黑等我。"
定位:翻譯中心辦公室。
他的評論區裏,有人留言:"溫嶼好厲害,跟著林老師去德國。"
溫嶼回了一個表情,笑臉。
下麵緊跟著另一條評論:"你們兩個去了誰給姐夫做飯啊哈哈。"
溫嶼沒有回複這條。
但有人替他回了。
用戶名是一串數字賬號名稱,頭像是默認灰色。
回複的內容隻有四個字:"姐夫不去。"
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。
林清晏翻了個身,手臂從我腰上滑落。
我退出朋友圈,打開傅律師的對話框。
"年會上可能會接觸到她的同事,有什麼需要我留意的嗎?"
傅律師回複:"如果可以,留意她和助理在公開場合的互動方式。有旁證比沒有強。"
我鎖上手機,把它塞回枕頭底下。
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一線月光,照在林清晏的側臉上。
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,很好看。
像個沒有做錯過任何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