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年會在一家酒店的宴會廳,圓桌鋪著白色桌布,台上有領導在講話。
我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服,林清晏進門的時候挽著我的手臂,給同事介紹。
"這是我先生,沈知珩。"
笑容得體,語氣溫柔,是一個完美妻子該有的樣子。
有人過來敬酒,誇我帥氣,誇她有福氣。
她笑著擋酒,說我不能多喝,給我倒杯熱茶。
一切都好。
好到我幾乎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。
溫嶼到得比我們晚。
他穿了一件剪裁得體的淺藍色休閑西裝,頭發打理得幹淨利落,袖口別著一枚銀色袖扣。
進場之後他先去了領導桌那邊敬了一圈,然後端著杯子過來。
"姐夫來了,今天真精神。"
"謝謝。"
他轉向林清晏,杯子微微舉起。
"清晏,簽證材料今天使館回複了,下周可以遞。"
"好,辛苦了。"
她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
然後溫嶼坐到了我們旁邊的位置。
不是對麵,是旁邊。
中間隻隔了一把空椅子。
菜上來的時候,林清晏給我夾了菜。
溫嶼也給她夾了菜。
"清晏你少吃辣的,你胃不好。"
他的筷子精準地繞過了辣菜,挑了一塊清蒸魚放進她碗裏。
我看著那塊魚,想起今天早上溫嶼在群裏發的年會菜單,附了一句:"清晏不能吃辣,我已經跟酒店說了,咱們桌少放辣菜。"
他連菜單都改了。
"姐夫你吃這個蝦,這家的油燜蝦特別好。"溫嶼又轉過來招呼我,夾了一隻蝦到我碗裏。
同事們看著這一幕,笑著打趣。
"溫嶼真是貼心,把林老師兩口子照顧得這麼好。"
"那可不,清晏離了溫嶼可怎麼活。"
"就是就是,工作上的事全靠溫嶼,生活上姐夫管著,清晏這日子過的。"
大家哈哈笑起來。
林清晏也跟著笑。
溫嶼低頭抿了一口茶,嘴角彎彎的,表情裏有一種被認可的滿足。
而我坐在她身邊,捏著筷子,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。
丈夫?
在這一桌人眼裏,溫嶼才是那個和林清晏配合默契的人。
我隻是偶爾出席的點綴。
中途我去了一趟洗手間。
回來的時候經過走廊拐角,聽到了溫嶼的聲音。
"......不是,我知道你不想讓姐夫不高興,但簽證的事真的不能再拖了,下周一是最後期限。"
"我會跟他說的。"林清晏的聲音。
"你每次都說會跟他說,然後呢?還是我來善後。清晏,你知不知道使館那邊催了多少次?"
"我知道。"
"那你倒是跟姐夫講清楚啊,去還是不去,給個準話。"
"他會去的。"
"他不想去你看不出來嗎?每次提德國他臉色就變了,你裝什麼看不見?"
沉默了幾秒。
"溫嶼,你管好工作的事就行了。"
"我管不了嗎?你的工作有哪一件不是我在管?清晏,你對著姐夫心軟我理解,但你別因為他耽誤了正事。"
他的語氣不再是那個在我麵前客客氣氣叫姐夫的溫嶼了。
急促,直接,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親密和不耐煩。
像愛人在催伴侶做決定。
我靠在牆上,沒有出去。
直到他們的聲音遠了,我才慢慢走回宴會廳。
林清晏已經坐回了座位,看到我回來,遞過來一杯溫水。
"怎麼去了這麼久?"
"排隊。"
溫嶼也回來了,坐在旁邊那把椅子上,麵色如常,端起茶杯和對麵的同事聊起了天。
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宴會快結束的時候,主持人放了一段回顧短片,是翻譯中心這一年的工作回顧。
屏幕上閃過一張張照片。
會議、出差、簽約、合影。
林清晏出現了很多次,每一次身邊都站著同一個人。
溫嶼。
日內瓦的聯合國大廳前,他站在她左邊。
首爾的酒店大堂裏,他坐在她旁邊。
新加坡的會議室門口,他遞給她一份文件,兩個人的手指幾乎碰到一起。
最後一張照片,是今年國慶期間翻譯中心的團建。
所有人站在沙灘上,林清晏站在中心位,溫嶼緊挨著她。
而我不在照片裏。
因為那個國慶,她告訴我她要加班。
我一個人在家待了七天。
短片放完,大家鼓掌。
溫嶼轉過頭對我微微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容很輕,很淺,但我在裏麵讀到了一種東西。
不是挑釁,不是炫耀。
是一種篤定。
他篤定自己在這段關係裏的位置,比我更穩固,更不可替代。
回家的車上,林清晏開著車,偶爾看我一眼。
"今天還好嗎?"
"還好。"
"那些同事說話你別往心裏去,他們不懂事。"
"他們說什麼了?"
"就......溫嶼那些話,他們開玩笑的。"
"你覺得是玩笑?"
她沒回答,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。
車開進地庫,熄火,解安全帶。
一切動作和平時一樣。
我沒有動。
"林清晏。"
"嗯?"
"國慶的時候你真的在加班嗎?"
她的手停在車門把手上。
"你什麼意思?"
"翻譯中心國慶團建,在海邊。所有人都去了,包括溫嶼。你說你在加班。"
安靜了大概五秒。
"團建不是加班?帶著筆記本電腦,白天團建晚上翻譯稿件,那不叫加班叫什麼?"
"那你為什麼不帶我去?"
"是單位活動,帶家屬不方便。"
"年會也是單位活動,今天你怎麼帶我了?"
她把手從車門上放下來,轉過身看著我。
"沈知珩,你到底想說什麼?"
"我想說,你在每一件事上都有理由排除我。出差有溫嶼,加班有溫嶼,團建有溫嶼。但凡跟你的工作沾邊,就沒有我的位置。"
"那是因為他是我的助理!"
"你的助理有你家的鑰匙,有你的銀行卡,有他的拖鞋掛在鞋櫃裏,有你每個月五千塊的轉賬。林清晏,你確定他隻是你的助理?"
話說完,車庫裏安靜得能聽到熒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你翻我銀行賬單了?"
"對,我翻了。"
"你有什麼資格翻我的東西?"
"我是你老公,我沒有資格知道你的錢花在哪了?"
"那是工作補貼!溫嶼跟你解釋過了吧?你不信他你也不信我?"
她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裏放大了兩倍。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骨節分明,沒有戴婚戒。
"林清晏,你去年三月給溫嶼轉了一萬兩千塊,備注寫的是'生日'。"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那是......他生日的時候幫他墊了一筆進修費,他後來還了。"
"還到哪了?你賬上沒有這筆進賬。"
"現金。"
"一萬兩千塊的現金?"
"你夠了。"
她猛地推開車門下了車,砰的一聲在車庫裏回蕩。
我坐在副駕駛沒有動。
看著她大步走向電梯,背影僵硬,脊背繃得像一根快要斷的弦。
過了大概三分鐘,我打開車門,下車。
沒有跟她上樓。
走到地庫出口,站在深夜的冷風裏。
手機亮了,是溫嶼的消息。
"姐夫,今天年會上你走得急,桌上你的外套忘拿了,我帶回來了,明天給你送過去。"
我盯著屏幕,把這條消息截了圖,發給傅律師。
然後打了五個字——
"我準備好了。"
傅律師回複:"明天來事務所,帶上你拍到的所有材料。"
我收起手機,深呼吸了一下。
電梯口傳來腳步聲,林清晏折回來了,站在十幾米外看著我。
"你不上來?"
"在透口氣。"
她走過來,站到我麵前。
燈光打在她臉上,表情已經從剛才的暴怒變成了一種疲憊的柔和。
"別鬧了,上去睡覺。"
別鬧了。
她永遠覺得我在鬧。
我跟著她進了電梯。
門關上的瞬間,我在反光的金屬門板上看到了兩個人的影子。
她高挑清冷,我身形筆挺。
兩個影子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。
電梯到了,她先出去開門。
我站在玄關,看了一眼鞋櫃。
溫嶼的藏青色棉拖不見了。
大概是今天下午溫嶼來拿襯衫的時候順便帶走了,也許是林清晏讓他帶走的,也許是他自己知道該收一收了。
但鞋櫃最下層的位置還空著,鞋印的輪廓清清楚楚。
"林清晏。"
她回過頭。
我站在玄關的燈光下,看著她的眼睛。
這一次沒有退縮,沒有試探,沒有給她任何可以敷衍過去的餘地。
"我們離婚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