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你要走?"
周哥把圍裙解下來,瞪著我。
"去哪?"
"回國,家裏有事。"
"什麼事?你女朋友知道嗎?"
"知道。"
這是我對周哥撒的唯一一個謊。
他歎了口氣,從收銀台下麵拿出一個信封。
"工資我按整月給你算了,多出來的幾天當路費,別推。"
我接過信封,裏麵比應得的厚了一疊。
"周哥......"
"行了,大男人別紅眼眶,大過節的。"他擺擺手,"那個女的要是對你不好,回去就回去,沒什麼丟人的。"
他什麼都看在眼裏。
從餐館出來,下午的陽光白得刺眼。我沿著人行道走了兩條街,經過那家何漪澄帶裴淮聲吃飯的西餐廳。
落地窗幹幹淨淨,裏麵的人影模糊。
手機響了。
何漪澄。
"言廷,晚上別做飯了,淮聲請我們吃飯,就在克拉碼頭那家日料,你六點過來。"
我們。
她說的我們,到底包不包括我?
"為什麼?"
"他說是給你送行。"
我的手指僵住。
"什麼送行?"
"就是那個崗位,麵試定在下周一,他說麵試前請你吃頓飯,算鼓勵。"
不是送行。
她不知道我要走。
我咽下那口氣。
"好,六點到。"
傍晚,我換了那件最普通的白T恤搭黑色長褲。深藍襯衫被我疊好放在行李箱底層,和護照、登機牌壓在一起。
克拉碼頭的日料店在二樓,靠窗的位置能看見河上的燈。
何漪澄已經到了,坐在裴淮聲對麵。
我走過去,發現三人位的座位排列是二對一,他們坐一邊,我坐另一邊。
裴淮聲起身拉開我對麵的椅子。
"言廷來了,快坐,我點了你愛吃的三文魚。"
我不記得告訴過他我愛吃什麼。
"謝謝。"
何漪澄倒了杯水推到我麵前。
"下周麵試的材料你準備得怎麼樣?"
"還在看。"
裴淮聲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打印文件,遞給我。
"這是崗位的JD和常見麵試問題,我整理了一份中英文對照,你回去背一背。"
我接過來翻了翻。全英文的崗位描述,旁邊用熒光筆標注了重點詞彙,字跡工整漂亮。
"你幫我整理的?"
"舉手之勞。"他夾了一塊刺身放到我碟子裏,"言廷,我說句實話,你別介意。"
"你說。"
"漪澄跟我提過很多次想幫你,但公司對英語要求確實嚴,如果下周麵試你沒過,可能短期內不會再開同類崗位了。"
他的語氣平和,像一個真正關心你的兄長。
"所以我建議你這幾天別去餐館了,專心準備,我跟漪澄說過,她也同意。"
何漪澄點頭。
"周哥那邊我幫你請假。"
他們連我的排班都安排好了。
我看著麵前的食物,三文魚切得薄而透明,燈光打上去像一片粉色的紗。
"好。"
裴淮聲笑了,舉起酒杯。
"那就預祝言廷麵試順利,等你進了公司,我們三個就能天天一起吃午飯了。"
天天一起。
他把未來描述得那麼具體,好像我真的會留下來似的。
何漪澄跟他碰杯,兩人的手指在杯沿幾乎碰到一起。
我端起水杯,湊了個響。
飯吃到一半,裴淮聲去洗手間。
何漪澄靠過來,聲音壓低。
"言廷,你這兩天怎麼了?從聖淘沙回來就不太對。"
"沒有。"
"真沒有?"
"何漪澄,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對不對了?"
她的筷子停了一秒。
"你說這話什麼意思。"
"沒什麼意思。"
裴淮聲回來了,手裏多了一盒小蛋糕。
"剛才經過前台看到的,抹茶味,言廷你嘗嘗。"
他把蛋糕打開,用小叉子切了一塊遞到我麵前。
我沒伸手接。
他笑了笑,把叉子轉向何漪澄。
"那漪澄先嘗?"
她張嘴接了。
"不錯。"
一把叉子,先遞給我,我不要,就自然地轉到她嘴裏。
這個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一百次。
我站起來。
"我先走了,明天還要早起準備。"
何漪澄皺眉。
"還沒吃完。"
"飽了。"
裴淮聲抬手示意我稍等。
"言廷別急,我有個東西給你。"
他從旁邊的袋子裏翻出一隻紙袋。
裏麵是一條羊絨圍巾,深灰色,牌子我認得,商場裏標價四百多新幣。
"天氣要轉涼了,你那件外套太薄了,圍巾擋擋風。"
新加坡常年三十度,沒有需要圍巾的天氣。
但他送了。
何漪澄看了一眼。
"收著吧,淮聲一片好意。"
我拿起紙袋。
"謝謝。"
走出日料店的時候,新加坡的夜風又熱又潮。
我把紙袋放進路邊的垃圾桶。
後天淩晨,我就不在這座城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