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淩晨兩點,我從床上爬起來。
何漪澄睡在旁邊,呼吸均勻。手機屏幕朝上放在床頭櫃,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
我沒有看。
行李箱在衣櫃最裏麵,前一天趁她不在的時候已經收拾好了。不多,一隻登機箱能裝下我在新加坡所有值得帶走的東西。
其實也沒什麼值得帶走的。
幾件換洗衣服,護照,那件深藍襯衫,還有一本來之前買的新加坡旅行手冊——八個月了,我一頁都沒翻完。
我蹲在衣櫃前,把箱子輕輕拖出來,拉鏈聲被我用掌心捂住。
何漪澄翻了個身。
我停住,像一隻偷食的貓。
她的手臂越過中線,搭在我那半邊的枕頭上,嘴裏含糊地說了一個字。
"淮......"
我盯著她的嘴唇,等著她說完。
但她沒有繼續,呼吸重新沉下去。
我把行李箱推到門口走廊,輕輕帶上臥室門。
租屋的鑰匙我放在鞋櫃上麵,和一個月前到期的工作簽續簽表疊在一起。
續簽表是何漪澄讓我填的,她說會幫我交到公司的人事部。
我一直沒問過她交了沒有。
現在也不需要問了。
淩晨三點,我叫了一輛出租車去樟宜機場。
車子駛過安靜的街道,路燈從窗外一盞一盞掠過。
我沒有哭。
八個月前來的時候,也是這條路,也是淩晨。何漪澄在到達廳舉著一束花等我,說言廷歡迎回家。
那天我信了她說的每一個字。
出租車上了高速,我靠在後座閉上眼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不是何漪澄。
是我媽。
淩晨三點,國內是淩晨三點。
她發了一條微信:【兒子,睡了嗎?媽失眠,想你了。你什麼時候能回來看看?】
我打了一行字又刪掉。
最後隻發了一個抱抱的表情。
快了,媽。
出租車進入機場快速通道,我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。
熱風灌進來,混著尾氣和熱帶植物的甜味。
就在這時,對麵車道的車流裏,一輛黑色轎車刺進我的視線。
我認得那輛車。
何漪澄的公司配車,車牌尾號三個八,她總說是好運氣的意思。
兩車交錯的瞬間,不超過兩秒。
她坐在駕駛座,車窗半開,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。
也許是巧合,也許是什麼驚醒了她。
她的臉轉向這邊。
先是無意識的一瞥,然後目光釘住。
詫異。
嘴唇動了一下,像在念我的名字。
緊接著是驚慌。
她的刹車燈亮了。
後視鏡裏,我看到那輛黑色轎車急停在路肩,打了雙閃。
然後方向燈閃了幾下。
她要調頭。
但淩晨三點的高速公路隔著中央護欄,最近的掉頭口在兩公裏外。
對麵車道有幾輛大貨車碾過去,把她的車徹底截在後麵。
我看著後視鏡裏那個越來越小的光點,胸口什麼東西被碾過去了一樣。
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瞟了我一眼。
"先生,趕飛機嗎?要不要快點?"
"不用,正常開就好。"
手機開始震動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何漪澄的來電。
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。
窗外的路燈變成了機場的指引牌,藍底白字,寫著離境大廳。
出租車停穩,我拖著行李箱走進航站樓。
淩晨的樟宜機場人很少,自助值機的屏幕泛著冷白光。
我掃了護照,打印出登機牌。
目的地那一欄印著兩個字。
回家。
手機在飛行模式下安靜了十五分鐘。
我站在安檢口前麵,關掉飛行模式看了最後一眼。
二十三個未接來電。
全是何漪澄。
最後一條語音消息的時間是三分鐘前,時長四十七秒。
我沒有點開。
安檢員朝我招手。
我把護照遞過去,走進通道。
何漪澄的第二十四個電話打進來的時候,我已經過了出境閘口。
手機最後震動了一下,然後我關了機。
飛機爬升,樟宜機場的燈火變成一片棋盤。
新加坡的海岸線在夜色中收縮成一條細細的光帶,然後雲層漫上來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