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程嶼舟,187號。"
護士喊到我名字的時候,何晴正在繳費窗口排隊。
我自己走進了診室,主治醫生翻著我的病曆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"最近睡眠怎麼樣?"
"不太好,經常半夜醒。"
"藥有按時吃嗎?"
"有。"
他在係統裏調出了我的複診記錄,皺了下眉。
"上次調藥之後你的量已經不低了,如果還是反複的話,我建議加一組心理治療。"
門被推開,何晴擠了進來,繳費單還攥在手裏。
"醫生,他最近情緒波動很大,是不是藥不對?要不要換一種?"
醫生看了她一眼:"你是家屬?"
"我是他妻子。"
"那正好,我有些話想跟你說。"
醫生摘下眼鏡,看著何晴:"患者目前的狀態不是單純靠藥物能解決的,他的生活環境裏如果存在持續性的壓力源,藥再怎麼調也隻是治標。"
何晴點頭,很配合:"我知道,他之前工作壓力太大了,我讓他先休息一陣。"
"不隻是工作,"醫生直視著她,"是他生活裏反複出現的、讓他產生無力感的事件。"
"你可以理解為,傷口每次快要愈合就被撕開一次,他的恢複周期會越來越長。"
何晴沉默了幾秒,嘴唇動了動。
我知道她想到了什麼,我也知道她不會說出來。
果然,她隻是點了點頭:"我會注意的。"
出了診室,走廊上她一直沒說話。
快到電梯口的時候,她終於開口了:"他說的那些壓力源,你覺得是小燊嗎?"
我沒回答。
她停下腳步,拉住我的袖子:"程嶼舟,你跟我說實話。"
"你覺得呢?"
我看著她的眼睛,這大概是我這段婚姻裏最接近質問的一次。
何晴咬著下唇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來:
"他不是故意的,你也知道他的病......他躁期的時候控製不了自己的行為邊界。"
"他現在已經在吃藥了,比以前好多了。"
比以前好多了。
我把這五個字在腦子裏轉了一圈。
我們的婚禮上,何燊在所有賓客麵前用碎玻璃劃開自己的手腕。
血濺在我的白襯衫上,何晴衝過去抱住他,婚禮中斷了四十分鐘。
我一個人站在台上,滿身是他的血,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那算什麼呢?那算"以前"。
現在他不自殘了,改成了一種更溫和的方式。
他會在半夜十二點敲我們的臥室門,哭著說他害怕。
他會翻我的藥盒,數我吃了幾顆,然後跑去跟何晴彙報。
他會在我接電話談工作的時候突然把電視開到最大聲,等我掛了電話就關掉。
被問到為什麼,他說那個節目剛好到了精彩的部分。
每一件事單獨拎出來都不算什麼。
可它們疊在一起,密密麻麻地鋪在我每一天的每一個角落。
像水漫進房間,沒到膝蓋的時候你還能走,沒到胸口的時候你還能呼吸。
等你發現不對勁的時候,已經過了頭頂。
"我給小燊打個電話,讓他中午自己熱飯。"何晴已經在翻手機了,"你想吃什麼?我們在外麵吃。"
她在繞開這個話題。
或者說,她從來就沒打算正麵回答過這個問題。
我站在走廊裏,看著她對著電話囑咐何燊吃飯穿衣,聲音溫柔又耐心。
電話掛掉之後她朝我笑了一下,伸手來牽我。
"走吧,醫生說了讓你放鬆心情,我們去吃你喜歡的那家。"
我讓她牽著往前走,腳步機械得像上了發條。
腦子裏隻剩下醫生的那句話在轉——
傷口每次快要愈合就被撕開一次。
下了電梯,大廳裏人來人往。
手機突然震了一下。
是何燊發來的微信,帶一個笑臉表情:
"姐夫,我幫你把藥分好了放在床頭啦,白色的是早上吃的,黃色的是晚上的,我查過說明書了。"
後麵緊跟著一條語音,我點開聽了聽。
"姐夫你放心養病,工作的事不用著急,我幫你想了個辦法,等你回來跟你說。"
何晴湊過來看了一眼,眉頭舒展開了:
"你看,他多關心你。"
我關掉屏幕,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胃裏那陣惡心又翻上來了,比昨晚更猛。
何晴牽著我走出醫院大門,陽光落在臉上暖洋洋的。
她側頭看我:"程嶼舟,其實我們一家三口好好的,不好嗎?"
一家三口。
我咽了一下口水,嘴角扯出一個弧度:
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