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把論文放在茶幾上放了一整夜。
封麵朝上,課題名稱、我的名字、導師簽字、特等評級的紅章,都露在外麵。全校三百多篇畢業設計,特等隻有一個。答辯那天導師說,這篇可以直接投期刊。
我沒把這些話跟他們說。我就是把論文放在那兒。想著早上誰起來倒水,總能看見。看見了也許會翻兩頁。翻兩頁也許會問一句,寫的什麼啊。
我甚至提前想好了怎麼用大白話解釋我的課題。
第二天中午我從外麵回來,茶幾空了。
我在客廳找了一圈,沒有。沙發墊子底下沒有,電視櫃上沒有。最後在廚房找到的。灶台邊上,砂鍋下麵,墊著一摞紙。
是我的論文。
砂鍋是熬湯用的,剛離火,底下一圈黑焦。論文封麵朝上,一大片油漬從右下角洇上來,浸透了三四頁,紙麵鼓起來,皺巴巴的。我的名字印在正中間,右邊那半被油糊住了,隻剩一個姓。
特等評級的紅章上沾了一粒米飯,幹在上麵。
我把砂鍋端開,把論文抽出來。紙已經軟了,封底粘在台麵上,撕的時候帶下來一塊。
媽從廁所出來看見我拿著論文站在廚房,說了一句。
她說,我看那摞紙沒人要,正好墊鍋。那個竹墊子找不著了。
我說,這是我的畢業論文。
她說,哦。你放茶幾上我以為是廢紙。
我說,上麵寫著我名字。
她已經在拿碗了。沒接話。
我把論文拿回房間。弟弟的房間。他的書桌上麵是一整麵牆的展示。區籃球聯賽三等獎,裱了相框,深棕色的木頭邊。旁邊是他美術課的素描作業,一個石膏幾何體,鉛筆線條歪歪扭扭的,老師給了B+。媽用雙麵膠貼在牆上,四個角都貼得很正。
再旁邊,一張他隨手畫的火柴人,底下歪歪扭扭寫著"老媽最棒"。這張被媽壓在餐桌的玻璃台麵下麵,我吃了六天飯,天天看見。
我把論文上的油漬擦了擦。擦不掉。
吃飯的時候弟弟說數學小測考了全班第十九。媽說,比上次進步了五名,你們那個王老師是不是講函數講得快了,你跟不上可以跟他說。弟弟說英語也還行。媽說,英語張老師我加了她微信,期中考試之前我找她聊聊。弟弟說,體育課換了個新老師姓劉。媽說,男的女的。弟弟說,男的,挺凶的。媽說,凶點好,你那個八百米得練。
弟弟每一科排名她都記得。每一個老師的姓她都知道。弟弟最好的朋友叫孫浩然,他媽媽在人民醫院上班,他爸是開輪胎店的。這些媽全知道。
我放下筷子說,我本科畢業的時候論文拿了特等。
媽說,嗯,你學那個什麼來著。
我說,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。
媽說,專業名字太長我記不住。
我說,導師姓什麼你知道嗎。
媽夾了塊排骨放弟弟碗裏,說,你那些我哪記得住啊。
我說過不下十次。大二選專業方向的時候說過。大三開題的時候說過。大四答辯之前一個禮拜打電話又說了一遍。
她一次都沒記住。
不是記性不好。弟弟那個籃球教練姓什麼、周幾訓練、在哪個館、一個學期多少錢,她全記得清清楚楚。
就是沒往心裏放過。
吃完飯她去陽台收衣服。我坐在客廳看電視,聲音開得很小。我說了一句話。
我說,我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了。
媽在陽台說,嗯,你自己看著辦,你大了我們也管不了你。
停了兩秒。
她衝弟弟房間喊,俊俊,你那個鋼琴十級證書找著了沒有,下周報名要用。
弟弟說,在抽屜裏。
媽說,拿出來放我包裏,別又忘了。
我坐著沒動。電視放的什麼我不知道。
晚上弟弟拿媽手機看視頻。我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相冊。
弟弟學走路的,弟弟吃蛋糕的,弟弟穿校服的,弟弟彈鋼琴的,弟弟領獎的。一張一張往下滑,滑不到頭。弟弟每一年的生日都有單獨的相冊文件夾。
我從頭滑到尾。
找到了七張有我的。
三張是過年的合照,我站在最邊上。兩張是我小學的,模糊得看不清臉。一張是我高中畢業那天拍的,我笑得很大,背景是校門口。還有一張是我和弟弟的合照,但那張是為了拍弟弟。我知道,因為弟弟站在中間,對焦在他臉上。我在旁邊,是虛的。
幾千張和七張。
我把手機放回去。
去衛生間洗了臉。回來鋪地鋪。褥子鋪開,被子疊好放一頭。我躺下,拉鏈袋裏拿出手機,買了明早七點半的票。
客廳的燈關了。弟弟房間門關了。主臥門關了。
整個家安靜下來,好像它從來就是三個人的家。
我躺在地上,看著天花板。論文擱在枕頭旁邊,油漬那半朝下扣著。
空調沒開。
七月的風從窗戶縫裏擠進來一點點,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