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孫浩然這個名字,我是第六天晚上才聽到的。
弟弟吃飯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嘴,明天浩然要來,兩個人要通宵練聯賽的雙排。
媽媽筷子都沒放,說好啊讓他來。
然後她轉頭看我。
"棠棠,你今晚去客廳擠一下,把地鋪讓給小浩然。"
我說好。
我能說什麼。
飯還沒吃完媽媽就進了臥室。
我聽見櫃門開合的聲音,翻了挺久。她搬出來一床褥子,厚的,棉花的,疊得整整齊齊,外麵套著防塵的無紡布袋子。
她拆袋子的時候很小心,沿著封口撕,沒扯壞。
褥子鋪在弟弟房間的地上,她蹲下來,兩隻手掌摁著,從這頭捋到那頭,拍了又拍,每一個褶子都抹平。
然後是枕頭。蕎麥的。
超市塑料包裝沒拆,她拿剪刀剪開,抖了抖,放在褥子頂端靠牆的位置。
然後是被子。也是新的。
壓縮袋包裝,拆開,被子膨起來,她抱著抖開,疊成長方形放在床尾。
最後她去冰箱拿了一瓶礦泉水,擱在枕頭旁邊。
從翻櫃子到鋪完,十五分鐘。
我站在門口看著。
那個位置我睡了六天。
舊褥子薄得能摸到地板的涼,沙發靠墊當枕頭,一條起球的毛毯翻個身就滑下來。
六天。她從來沒蹲下來拍過那個褥子,沒給我倒過一杯水放在旁邊。
弟弟從房間探出頭看了一眼,說鋪得不錯。
媽媽笑了一下,說你同學第一次來家裏住,別讓人家覺得咱們怠慢了。
第一次來家裏住。
我從外地回來也是第一次住地鋪。
我去客廳了。
沙發靠墊之前當枕頭用的那兩個被弟弟順手拿走了,說浩然喜歡靠著墊子打遊戲。媽媽沒攔。
沙發上什麼都沒有。沒有褥子沒有被子沒有枕頭。
我把自己的衝鋒衣脫下來蓋在身上。薄款的,秋天穿的那種。
客廳沒人關燈。
弟弟房間的光從門縫漏出來,兩個男生打遊戲的聲音斷斷續續。偶爾媽媽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,沒看我。
我縮在沙發上,膝蓋抵著胸口。
淩晨三點多遊戲聲才停。我沒睡著。
沙發皮麵硬,翻身會響,我就沒怎麼翻。
早上七點我醒了。
孫浩然八點走的,挺禮貌,走之前跟媽媽說阿姨再見。媽媽送到門口說下次再來玩啊別客氣。
弟弟回屋繼續睡。
我路過弟弟房間門口往裏瞥了一眼。
地鋪鋪得整整齊齊,新褥子新被子新枕頭。礦泉水隻喝了半口。
媽媽也看見了。
她說:"別急著收,小浩然下次來還要用。"
下次來還要用。
弟弟的朋友住了一晚,就有下次。
我回來七天,連自己的褥子都沒有過。
我進衛生間洗了把臉。開始收拾行李。
東西不多,一個書包一個行李箱。三分鐘裝完。
經過主臥的時候門虛掩著。我沒想聽,但聲音就是傳出來了。
爸爸的聲音:"她今天走?"
媽媽說:"應該是。"
停了一下。
"她走了那個地鋪就別鋪了,弟弟那屋本來就擠。"
"嗯。"
"以後她要回來就讓她住外麵吧,樓下那個快捷酒店一百多一晚,又不貴。"
"也行。"
我站在主臥門外麵,拎著行李箱。
她還沒走。他們已經在規劃她走之後的家了。
書櫃、地鋪、酒店,每一句都在往這個家裏填東西,每一句填進去的東西都剛好蓋住我待過的痕跡。
連地鋪都不留了。以後回來住酒店。住外麵。
這三個字比"你滾"還重。滾至少說明你在裏麵。住外麵是從頭到尾就沒有"裏麵"這個選項。
我沒推門。站了幾秒。轉身走了。
經過廚房看了一眼筷子筒。來的時候三雙,走的時候四雙。多出來那雙是弟弟的備用筷。
"媽,我走了。"
廚房傳來她的聲音:"門口那袋垃圾順手帶下去。"
我低頭看。門口確實有一袋垃圾。
我拎起來了。
關門的時候沒有人出來。
行李箱在水磨石台階上磕得很響,每一層拐角都有個窗戶,沒有一個窗戶裏探出來一顆腦袋往下看。
我出了單元門,沒有回頭。
大概一個多月以後,媽媽想起有件事要跟我說。
打電話,關機。發微信,不回。
後麵一周全是關機。她開始坐不住了。
她找到學校。學校說,薑棠已經離校了。
媽媽問去了哪裏,學校說不方便透露。
終於有一天,媽媽窩在沙發上看電視。
新聞在放火箭發射的畫麵,倒計時,點火,尾焰把發射塔架吞進白煙裏。
媽媽沒看,低著頭,杯沿抵在下唇。
畫麵切了。致謝名單開始滾動。白字,黑底,一行一行往上走。
媽媽餘光掃到屏幕的時候,有一個名字正好從畫麵中間滾過去。
她手停了。水杯懸在嘴邊。
推進係統組。
薑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