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半夜兩點醒了。
嗓子幹,想去廚房倒水。
赤腳踩過客廳,走到走廊。
爸媽臥室門虛掩著,亮著床頭燈,有說話聲。
我沒打算聽。但媽的聲音太清楚了。
"念念那邊,畢業了讓她每個月往家打多少?"
爸翻了個身,床板嘎吱響。"她那專業能掙幾個錢,先兩千吧。"
"兩千少了。澈澈上高中一年補課就五六萬。她讀了這麼多年書花了家裏多少錢,該回報了。"
"那就三千。"
媽壓低了聲音,但隔著門縫每個字都釘進來。
"我跟我姐說了,過年別讓念念回來了。回來一趟吃的住的又是一筆開銷,陽台行軍床還得重新支。地方本來就不夠,澈澈寒假要補課,客廳也得清出來。她留學校不就得了,又不關門。"
安靜了兩秒。
爸說:"也行。省事。"
媽又說了一句。聲音更輕了,順嘴帶出來的,像說今天菜價漲了一樣隨意。
"當年要不是意外懷上,咱那時候的錢夠付首付了。澈澈小時候也不至於過得那麼緊。"
又過了幾秒。
"等她開始打錢了,先把澈澈冬令營的費用補上。正好她不回來過年,路費也省了,讓她直接轉。"
不回來是為了省路費。省下來的路費不是存著。是撥給弟弟的。
我的存在被精確地換算成了一筆轉賬金額。
走廊黑透了。
我赤腳站在他們臥室門外。地磚冰涼,涼意從腳底漫上來,漫過腳踝,漫過膝蓋。
意外。
不是"沒計劃好"。不是"來得早了點"。
是意外。是如果可以重來不會有的那種。
站了不知道多久。後來退回陽台。動作很輕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打開手機。學姐發的駐站項目鏈接還在。報名表從頭到尾填了一遍。電子簽名。提交。
打開12306。退了改簽的票,買了今早五點四十的始發。餘額剩九十三。
刪掉了和媽的聊天置頂。家庭群設成免打擾。
淩晨三點。錄了一條語音。四十七秒。發完鎖屏。
四點四十。天還黑著。
帆布疊好,薄墊塞回儲物箱,靠墊放回沙發。陽台恢複原樣。像沒人睡過。
經過廚房。杯架上多了一隻——天藍色保溫杯,印著"衝刺中考"。來的時候三隻,走的時候四隻。多出來那隻,還是他的。
第四個掛鉤空著。灰又厚了一層。
經過冰箱。日程表最底下一行小字,沒有標注:
"周日 念念走"
我在這個家全部的重量,三個字。
抬手擦掉了。
經過鞋櫃。弟弟籃球鞋板板正正擺在中間。我的鞋在地上歪著,七天,沒人彎過腰。
推開單元門。十月底,天灰蒙蒙的。
那天早上七點媽起來給弟弟做早飯,路過陽台發現行軍床收了,以為我出去買早點。
中午沒見人,打了個電話。關機。她想大概火車上沒信號。
第二天。第三天。第四天。沒有電話來。
她沒覺得不對。
第九天。姑姑在群裏問:"念念怎麼不說話了?"
媽回:"可能忙吧。"
第十五天。
我室友打了個電話到家裏座機。
"阿姨,林念寢室的東西要清,她說不回來了。您知道她去哪了嗎?"
媽愣住了。"什麼叫不回來了?"
"她月初辦了退宿,導師那邊也結了課題。我們以為她跟家裏說過了。"
媽開始打電話。關機。發微信。不回。頭像灰了,朋友圈空白。
讓爸打。讓姑姑打。讓弟弟發消息。全部石沉大海。
她翻我朋友圈。最後一條停在九月三號。
不久後,媽在電視上看到一片灰藍色的冰海。
白色科考船停在浮冰之間。
幾個穿紅色衝鋒衣的人站在甲板上,風大得旗幟抻成一條直線。
中間有個人個子不高,護目鏡推在額頭上,低頭在本子上寫什麼。
旁邊的人拍了拍她肩膀,她抬起頭,笑了。
畫麵底部滾過一行字幕。
她看到了一個她很久沒有喊過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