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解藥須熬上一夜,郎中讓我明日再來。
我隻能先回府邸。
夕陽餘暉裏,庭中的花開得正好。
蘭草、秋菊、文竹、海棠,全是我這些年一盆盆養起來的。
許輕煙無暇陪我,我隻好寄情花草。
等我走了,這些花也沒人打理,枯了可惜。
便讓管家分送與鄰裏,片刻庭中就空了大半。
送走最後一盆海棠,我望著空蕩蕩的庭院。
原來放下,也沒有想象中那般難。
轉身進書房。
多寶格中,擺滿各色文玩,多是許輕煙所贈。
從前收到時,歡喜得跟什麼似的。
如今再看,想起她贈物時的敷衍神色,甚至兩次送了一樣的硯台,當真可笑。
我愛的,一直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許輕煙。
幻象碎了,才發現,原來那般不值得。
一並讓管家收了,該送的送,該當的當。
滿滿當當的多寶格,眨眼空了一大片。
就像我的心。
入夜時分,門外傳來聲響。
許輕煙回來了。
額角擦破了一塊皮,麵上帶著淤青,右臂纏著厚厚的布條。
扶著她的人,是宋蘅。
他眼眶通紅,似剛哭過。
“姐夫,今日病患家眷鬧事,師姐是因替我擋著才受傷的。你定要好生照料她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平靜開口:“不放心的話,你留下來照料便是。”
宋蘅臉一下紅了,支支吾吾道:
“姐夫我不是那個意思......我和師姐隻是同門......”
許輕煙已沉下臉:“蕭沉,你說話能不能別夾槍帶棒?”
我有些莫名:“我說什麼了?”
“宋蘅好心送我回來,你陰陽怪氣什麼?”
她將藥箱重重擱在案上,看我的眼神滿是失望。
宋蘅連忙賠笑,眼眶卻紅了一圈。
“師姐莫怪姐夫,都是我的錯,我不該送你回來,我這就走。”
轉身疾步離去。
許輕煙沒有任何猶豫,追了出去。
大門重重合上。
半個時辰後,許輕煙回來,麵色比方才還要難看。
她一點沒發現我的異樣,更沒有在意空蕩蕩的庭院和多寶格,隻質問我:
“你滿意了?”
我頭都沒抬:“滿意什麼?”
“宋蘅一路紅著眼回去的。他什麼都沒做,你為何總針對他?”
我手上收拾動作的動作沒停。
早習慣了。
在她眼裏,受委屈的永遠是宋蘅。
我永遠是那個咄咄逼人的惡人。
將最後一方硯台塞進箱籠,我懶得爭辯,起身往臥房走去。
“站住。”許輕煙聲音冷下來,“你又沒給我備晚膳?”
我腳步一頓:“廚房有餺飥有湯餅。實在不會做,去外頭買。”
許輕煙舉著纏布條的手,麵色難看:“我受傷了。”
我回頭看她,唇角勾起一絲淡笑。
“又不是為我受的傷,我還得替旁人報恩?”
許輕煙麵色鐵青,半晌冷笑一聲。
“行。蕭沉,你是個男人。”
進了書房,門被狠狠甩上,震得窗欞都跟著顫了顫。
我眼皮都沒抬。
明日還有要事,沒工夫陪她鬧。
躺進被衾,很快沉沉睡去。
這是決定休妻以後,我睡得最安穩的一夜。
第二日一早,周硯來接我。
登上馬車時,他問:“真想好了?不絕嗣了?”
我沉默片刻,點頭。
“想好了。”
從前我的世界隻有許輕煙。
為了她,我可以拋卻功名,甚至放棄子嗣。
但她那般不值得。
那我也要去過另一種人生。
報上了名字,我進了診室。
郎中將一碗烏黑的藥汁遞給我。
我一飲而盡。
他說,特地為我請了一位名醫,為我施針調理。
就在這時,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。
我對上那人的眼睛,背脊一陣發涼。
宋蘅。
他穿著素色醫袍,站在郎中身側。
察覺到我的視線,他一點不意外,清亮的眸子裏,浮起一絲清晰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