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陳朔川,你寒假作業呢?”
開學第一天,英語老師站在講台上翻點名冊,念到我的名字停下來。
全班的目光刷過來。
我站起來:“老師,我......沒寫完。”
“沒寫完?”老師推了推眼鏡,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,怎麼回事?”
怎麼回事。
寒假三十天,我有二十六天在廚房。
剩下四天,兩天陪媽媽去給弟弟買研學團裝備,一天打掃全家衛生,一天在醫院。
弟弟出發前一天崴了腳,全家人圍著他轉了整晚。
第二天一早媽媽送他去火車站,臨走前扔給我一句:“朔川,家裏的碗還沒洗。”
連生病的資格都沒有,更別提寫作業的時間。
“老師,我補上。”
英語老師看了我一眼,那個眼神裏有失望。
“你開學考退步了十五名,再這樣下去,高三分班你可能保不住實驗班。”
坐下來的時候,前桌的女生回頭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動沒說話。
下課後同桌戳了戳我胳膊:“朔川,你假期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臉色特別差。”
“沒有,就是沒休息好。”
同桌叫林知越,是班裏唯一跟我走得近的人。
他歪著頭看我:“你手上那個疤是怎麼弄的?”
手背上的燙傷已經結了痂,暗紅色的一塊,像烙上去的印記。
“做飯燙的。”
林知越皺了皺眉:“你家不是有你媽嗎?怎麼老讓你做飯?”
我笑了一下,沒回答。
怎麼解釋呢?
我媽在的時候,我依然是那個做飯的人。
因為媽媽要陪弟弟練琴、要給弟弟檢查作業、要帶弟弟去上培訓班。
廚房是我的位置,從我記事起就是。
中午放學,手機響了。
媽媽發來語音消息:
“朔川,你放學順路去菜場買條魚,今晚辰陽回來吃飯,他想吃酸菜魚。”
弟弟的研學團結束了。
他回來了,我的任務又多了一項。
我回了個“好”。
然後打開錢包。
裏麵有一張五十和三張十塊。
八十塊錢,是我這個月全部的零花錢。
買完魚剩不了多少。
但我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。
在這個家裏,弟弟的一句“想吃”,優先級永遠高過我的一切。
晚上做好了酸菜魚,端上桌。
弟弟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,曬得微黑的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,嘰嘰喳喳地講研學見聞。
“媽,我們去了博物館,老師說我的論文寫得最好,要推薦參加省賽。”
“真的?我兒子真棒。”
媽媽給他夾了一大塊魚肉,刺挑得幹幹淨淨。
爸爸也笑:“辰陽有出息,隨你媽聰明。”
“爸,你也聰明呀,不然怎麼生出我。”
弟弟撒嬌。
一家三口笑成一團。
我坐在桌子邊上,筷子夾著一塊帶刺的魚尾巴。
沒人問我開學考怎麼樣。
沒人問我這個寒假過得好不好。
沒人注意到我瘦了四斤。
吃到一半,媽媽忽然看了我一眼:
“朔川,這魚味道怎麼跟上次不一樣?酸菜放多了吧?”
“上次你做的那個好吃。”弟弟附和,“哥,你下次少放點酸菜。”
上次。
上次是三個月前,也是弟弟想吃酸菜魚。
我那時候剛月考完,排名第三,想跟媽媽說一聲。
話還沒出口,媽媽就說:“朔川,去買條魚,辰陽嘴饞了。”
三個月前的排名第三,和三個月後的退步十五名。
沒人在意。
“下次注意。”我說。
飯後洗碗的時候,弟弟走進廚房。
“哥,研學團拍了好多照片,你要看嗎?”
他把手機湊過來,屏幕上是他和同學們的合影,笑得燦爛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我說。
“對了哥,我給你帶了個冰箱貼。”
他從兜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磁鐵片,是當地博物館的文創。
我接過來,看了看。
五塊錢的東西。
但那是整個寒假裏,唯一一個人記得我存在的證據。
“謝謝。”
弟弟笑了笑跑出去了。
我把冰箱貼貼在冰箱門上。
然後繼續洗碗。
水龍頭嘩嘩響,衝掉盤子上的油漬。
衝不掉手背上那塊結痂的燙傷。
也衝不掉英語老師今天的那個眼神。
晚上回到房間,打開手機算了一筆賬。
高考還有一年半。
如果我考上外省的大學,就能走了。
如果考不上呢?
那就打工走。
不管哪條路,終點都是離開。
我把那個冰箱貼從兜裏掏出來,看了兩秒。
然後放進了抽屜最裏麵。
和那張被撕成兩半的紙條放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