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弟弟三歲前住了六次院,我的整個童年也跟著泡進了醫院。
爸媽輪班陪床,沒人管我吃沒吃飯,書包帶子斷了也是自己用鞋帶係上。
我不怪他們,弟弟那時候確實需要人。
後來弟弟做完手術,恢複得特別好,比同齡人還能跑能跳。
但我在家裏的位置,再也沒挪回來過。
過年親戚來串門,媽讓我在廚房幫灶,弟弟坐在堂屋嗑瓜子收紅包。
二伯端著碗進廚房盛飯,看我係著圍裙滿頭油煙,拍拍我肩膀說:
“小夥子幹活真麻利,跟你老板說說,過完年也來我家幹。”
灶台上的油鍋滋啦啦響,我手裏的動作停下了,媽媽接過話頭。
“嗐,他手腳快,用著順,你要覺得好,回頭我讓他去你那幫兩天。”
鍋鏟從我手裏滑進油鍋,濺起的油點燙在手背上。
我關了火,把圍裙掛回牆上的釘子。
那個釘子旁邊貼著剛打印出的相紙,他們一家人笑得很整齊。
我在照片的角落,隻有一個低頭忙碌的背影。
年夜飯還在灶上冒熱氣,我卻不再期待團圓了。
從此,平生事,隻問南北西東。
......
“朔川,把那鍋湯端出去,你二伯要走了,讓他打包帶上。”
媽媽的聲音從堂屋飄進來,中間隔著一道門簾和滿屋子的笑鬧聲。
我看著手背上剛被油燙出的紅印子,水龍頭開到最大衝了三秒,關掉。
湯鍋太燙,找了半天隔熱手套,隻有一隻。
另一隻上個月被弟弟拿去當cos道具,再沒還回來過。
單手端著鍋,側身擠過門簾的時候,二伯已經穿好了外套。
“喲,還真給我裝上了?”
他接過保溫桶,上下打量我一眼,笑著轉向媽媽。
“嫂子,你這小工真不錯,幹活不吭聲,比外麵請的強。”
媽媽坐在沙發上剝橘子,順手把一瓣塞進弟弟嘴裏。
“他就這性子,悶頭幹活,不愛說話。”
二伯拎著保溫桶往外走,經過我身邊時又拍了一下我肩膀。
“小夥子,你年後要是不忙,真來我那幹幾天,工錢好說。”
弟弟窩在沙發另一頭,腿搭在媽媽膝蓋上,手指劃著手機屏幕,頭也不抬地說了句:
“二伯,那是我哥。”
二伯愣了一下,哈哈笑起來:
“你哥?我還以為是你媽找的臨時工呢,長得也不太像你們家人啊。”
“隨他爸那邊的。”媽媽把橘子皮扔進果盤裏,“基因這東西說不準。”
二伯走了。
門關上的那一瞬間,屋裏安靜了兩秒。
弟弟放下手機,看了我一眼:“哥,你手怎麼了?紅了一塊。”
“燙的,沒事。”
“哦。”他重新躺回去,“媽,我那個寒假研學團的錢交了沒?”
媽媽立刻打開手機查轉賬記錄:
“交了交了,三千八,上周就轉了。”
“你自己看看群裏通知,集合時間定了沒有。”
三千八。
我暑假在烤肉店打了四十天工,一共掙了三千六。
其中兩千被媽媽拿走說補貼家用,剩下一千六是我所有的存款。
弟弟的研學團,比我整個暑假的命還值錢。
我把圍裙疊好,掛回廚房的釘子。
手背上的燙傷已經起了一層薄薄的白皮。
沒人問我要不要貼個創可貼。
晚上收拾客廳的時候,茶幾底下滾出一個紅包。
打開看,裏麵六百塊。
是二伯走之前給弟弟的。
我把紅包放到弟弟房間門口的鞋櫃上,轉身回了自己屋。
我的房間在走廊最裏頭,挨著雜物間。
門上的鎖是我自己買的,五塊錢的掛鎖,媽媽嫌我矯情,說一家人鎖什麼門。
但我需要那把鎖。
那是整個家裏唯一屬於我的邊界。
躺在床上,手機亮了一下。
班級群裏有人發消息:開學後第一周模擬考,範圍是整個高二上學期。
我打開抽屜,裏麵的複習資料還是放假前的樣子。
整個寒假我沒翻過一頁書。
因為每一天都在廚房裏。
買菜、洗菜、切菜、炒菜、洗碗、擦灶台、倒垃圾。
弟弟的寒假是研學團、哥們聚會和新買的平板。
我的寒假是油煙、洗潔精和被當成臨時工的尊嚴。
關了燈,黑暗裏盯著天花板。
手背上的燙傷在夜裏變得更疼了,一跳一跳的。
我把手壓在枕頭底下,翻了個身。
枕頭下麵有一張紙條,是我自己寫的。
上麵隻有一個日期:二月十七號。
開學的日子。
那天之後我就能回到學校,離開這個廚房,離開這個沒有我位置的客廳。
至少在學校裏,沒有人會把我當成保姆。
可是開學之後呢?
下一個假期、下一次年夜飯、下一次親戚串門,一切都會重來一遍。
想到這裏,紙條上的日期忽然變得很輕。
輕到撐不住任何希望。
客廳裏媽媽在打電話,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。
“......對,辰陽那個研學團一月二十八出發,我得送他去火車站。”
“......朔川?他在家呢,讓他看家就行......”
看家。
看家犬的看家。
我把紙條從枕頭下麵抽出來,在黑暗中撕成了兩半。
不是二月十七號。
我需要一個更遠的日期。
一個遠到回不來的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