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陳朔川的家長,麻煩本周內來學校一趟。”
班主任的通知是周一發的。
我把截圖轉發給媽媽,沒回複。
周二再發了一遍,還是沒回複。
周三晚上我開口問:“媽,班主任讓家長去學校。”
媽媽躺在沙發上刷短視頻,頭都沒偏。
“什麼事?”
“月考成績退步了,老師想跟家長聊聊。”
“退步了你自己不知道努力?還要老師叫家長?”
她劃走一條視頻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。
“周末再說吧,這周我忙,要帶辰陽去配隱形眼鏡。”
配隱形眼鏡。
弟弟的一副隱形眼鏡,排期排在我的整個學業前麵。
“老師說本周內。”
媽媽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,那個眼神裏帶著不耐煩。
“那你讓你爸去。”
“爸出差了。”
“那就跟老師說下周,死不了人。”
她把視線收回手機屏幕,拇指繼續上滑。
對話結束了。
周五,班主任在走廊裏攔住我。
“你家長呢?都周五了。”
“我媽說......下周來。”
班主任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“陳朔川,我跟你說實話,按你現在的成績,實驗班保不住。你自己不著急嗎?”
我著急。
我比任何人都著急。
但我沒有時間複習。
回到家有做不完的家務,周末有買不完的菜。
弟弟的課外班接送、弟弟的衣服熨燙、弟弟的房間打掃。
媽媽總說辰陽學習忙,不能分心。
我的忙不算忙,我的學習不算學習。
“老師,我會想辦法追上來的。”
班主任歎了口氣,擺了擺手讓我回教室。
周末,媽媽果然沒去學校。
她帶著弟弟去了眼科醫院,回來時弟弟戴著新配的隱形,對著鏡子左照右照。
“媽你看,是不是帥很多?”
“帥帥帥,我兒子本來就帥,現在更精神了。”
我在客廳茶幾上攤開課本想做題。
弟弟走過來往沙發上一坐,打開電視。
聲音調得很大。
“哥,你別在客廳寫作業嘛,我要看電視。”
我收起課本,回了房間。
房間六平米,床占了一半,書桌擠在角落,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壁,白天都要開燈。
坐下來剛翻開數學卷子,門被推開了。
媽媽站在門口:“朔川,樓下快遞到了,你去取一下,辰陽的。”
“七個包裹,研學團回來一直沒拆,他說太重了搬不動。”
我放下筆,下樓。
快遞點在小區北門外,走過去要八分鐘。
七個包裹,最重的一箱是弟弟買的書。
我分了三趟才搬完。
回到房間,數學卷子上的墨跡已經幹了,鋼筆放在那裏沒蓋蓋子。
重新坐下來,手有點抖。
不是累的。
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力感。
我算過,從開學到現在,每天屬於我自己的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。
其餘的,都被瓜分了。
被媽媽隨口一句話瓜分,被弟弟理所當然的需求瓜分。
我不是她們的兒子、哥哥。
我是一個隨叫隨到的功能。
晚上九點,手機響了。
是媽媽發到家庭群的消息。
一張圖片。
弟弟戴著新隱形眼鏡的自拍,配文是:我家小帥哥。
爸爸秒回:帥,像你媽年輕時候。
弟弟回了一串表情。
我看著那個群聊。
三個人在裏麵互動,笑嘻嘻的,像一個完整的閉環。
我在群裏,但從來沒有人@我。
也從來沒有人在群裏發過任何跟我有關的事。
我打開群成員列表看了一眼。
四個人。
爸、媽、弟弟、我。
但對話裏,永遠隻有三個人。
我退出聊天界麵,打開了瀏覽器。
搜索欄裏打了一行字:高考可以跨省報名嗎。
答案看完之後,又搜了一條:離家最遠的大學排名。
最遠的在三千公裏以外。
我把那個名字記在了課本扉頁上。
筆尖壓得很重,幾乎要劃破紙。
門外弟弟的笑聲隱約傳來,媽媽也在笑。
一牆之隔,兩個世界。
我這一側,隻有一盞台燈和一本攤開的數學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