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打算一直躲著?”
第二天早上,元淳靠在廚房門框上問我。
他手裏端著一碗白粥,勺子懶洋洋地攪著。
“不是躲,是不想回去。”
“有區別嗎?”
我接過他遞來的粥,想了想。
“躲是還在乎,不想回去是不在乎了。”
他挑了下眉毛,沒再接話。
初一上午,我把手機開了機。
消息像洪水一樣湧進來。
媽媽在家庭群裏發了六條語音,從憤怒到委屈,最後一條是淩晨一點發的。
“這個家沒你就過不了年了?你愛回不回。”
爸爸私聊了我一條:“別鬧了。”
弟弟什麼都沒發。
妹妹倒是發了三條。
第一條:“哥你快回來吧。”
第二條:“媽把你那份菜真的倒了。”
第三條是一張照片。
垃圾桶裏,我昨天燉了四個小時的排骨湯連鍋一起被扔了進去。
那口鍋是我用自己第一個月實習工資買的,三百二十塊,是灶台上唯一屬於我的東西。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元淳湊過來瞄了一眼,沒出聲。
過了一會兒,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你要是想哭的話,紙巾在茶幾上。”
“我沒想哭。”
“行。”
我真的沒想哭。
隻是手指按在屏幕上,怎麼都劃不動。
那鍋湯我放了蓮藕和花生,是我自己愛喝的口味。
整桌菜都是照著他們的喜好做的,唯獨那一鍋湯是按我的口味來的。
我以為至少還能回去喝上一碗。
把照片存了下來。
不知道為什麼要存。
可能是想提醒自己,以後別再犯傻了。
下午兩點,門鈴響了。
我心跳漏了一拍,以為是家裏人找來了。
元淳開了門,是快遞員送來的年貨禮盒,他自己買的。
“你那個表情,”他拆著箱子頭也不抬,“像等人來接你回家似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沒有。”
“那你剛才為什麼站起來了?”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姿勢。
的確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,雙手下意識地攥著衣角。
就像小時候犯了錯被罰站,聽到媽媽腳步聲就條件反射地挺直背。
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每一次腳步聲都可能意味著被原諒。
可大多數時候,腳步聲經過門口,然後去了妹妹的房間。
“你知道嗎,”元淳把禮盒裏的堅果倒進碗裏,“我小時候最怕過年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別人家過年是團圓,我家過年是分贓。”
他嗑了一顆瓜子。
“我媽跟我爸離婚那年,兩個人坐在客廳分東西。電視歸你,冰箱歸我,存款一人一半。”
“分到最後,我站在門口,兩個人都沒提我歸誰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,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最後還是居委會的阿姨問了一句,孩子呢?”
“我媽說,孩子大了,自己選。”
“我爸說,跟你媽。”
“我媽說,我養不起。”
我把碗裏的堅果推回給他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我跟了我媽。她每個月給我打一千塊生活費,從不多問。偶爾想起來了,發條微信,說注意身體。”
“一千塊夠嗎?”
“高中不夠,大學不夠,工作以後就夠了。因為我不花她的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你比我好一點。至少你有一個完整的家可以離開。”
“我連離開的資格都沒有,因為從一開始,就沒有人把我裝進去過。”
我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了。
沉默了很久,手機又震了。
媽媽發了一條朋友圈。
配圖是一家四口在客廳看電視的背影。
爸爸、媽媽、弟弟、妹妹,沙發上坐得滿滿當當。
“初一快樂,家人閑坐,燈火可親。”
評論區二十多條祝福,沒有人問:你家不是還有個大兒子嗎?
因為從來沒有人在她的朋友圈裏見過我。
我翻了翻媽媽這一年的朋友圈。
弟弟考上駕照,配了三張圖,寫著“我兒子長大了”。
妹妹新燙了頭發,拍了九宮格,寫著“我的小公主”。
關於我的,一條都沒有。
唯一一次出現我的名字,是半年前她轉發了一篇養生文章。
標題是《為什麼大兒子往往最不孝順》。
她在轉發時加了一句評論:“深有體會。”
我把手機屏幕扣在沙發上。
元淳沒看我,隻是往我這邊推了推堅果碗。
“吃點東西,別餓著。”
這句話很輕很普通。
但我在家二十三年,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