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知聿,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?”
初二晚上,元淳吃著我做的番茄炒蛋突然問了這麼一句。
“六歲。”
他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六歲的小孩夠得著灶台?”
“踩板凳。”
我沒細說,但他好像什麼都懂了。
六歲那年妹妹出生,媽媽坐月子沒法做飯,爸爸天天加班。
弟弟四歲,隻會哭著要吃的。
媽媽把我叫到廚房,指著灶台:“你是哥哥,學著點。”
第一次炒菜,油從鍋裏濺出來,燙了我半條小臂。
我跑出去找媽媽,她正在給妹妹喂奶。
看了我一眼,說了句“抹點牙膏就好了”,就低頭繼續哄妹妹。
傷疤現在還在,夏天穿短袖能看見一片發白的皮膚,像被蠟燭油滴過的痕跡。
後來弟弟上小學那年,有一次幫忙端湯,碗邊燙了一下手指。
紅都沒紅,媽媽就大驚小怪地吹了半天,上了碘伏貼了紗布。
從那以後弟弟再也不用進廚房。
媽媽說的原話是:“我兒子金貴,廚房那種地方不適合他。”
我的手臂上是一整片燒傷的疤。
他的手指上是一個芝麻大小的紅印。
我在廚房裏待了十七年。
他至今不知道電飯煲怎麼用。
“你胳膊上的疤,”元淳放下筷子,“就是那個時候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媽沒帶你去醫院?”
“沒有。牙膏確實好用,後來就不疼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元淳沒笑。
他看了我手臂很久,欲言又止,最後隻是多夾了一筷子菜到我碗裏。
吃完飯我洗碗的時候,手機響了一聲。
妹妹發來一段視頻。
是她在家裏直播的錄屏。
畫麵裏她坐在餐桌前,桌上擺著外賣。
彈幕問她怎麼不吃自家做的菜了,她對著鏡頭撒嬌。
“我哥出遠門了,家裏沒人做飯,隻能點外賣啦。”
彈幕飄過去一串心疼的表情。
有人問:“你不會自己做嗎?”
她歪了歪頭:“我從小就不進廚房的,家裏做飯都是我哥的活兒。”
說得那麼自然。
好像我天生就該是那個圍著灶台轉的人。
我把視頻反複看了兩遍,不是因為生氣。
是因為畫麵掃過餐桌的時候,我看見了角落裏的一樣東西。
我的圍裙。
我走的那天晚上解下來搭在椅背上的圍裙,現在被疊好放在了桌角。
不是收起來了,是疊好放在了我平時站著吃飯的那個位置。
就好像在說:你的位置就在這裏,圍裙不會走,你也不該走。
我關掉視頻。
元淳從背後探過頭來。
“你妹挺會給自己立人設的。”
“她一直這樣。”
“你不生氣?”
“以前會,現在不怎麼了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
不生氣是假的,不想再為此消耗自己是真的。
初三那天,爸爸打來電話。
我猶豫了幾秒,還是接了。
“過完年了,該回來了吧?”
“嗯”字還沒說出口,他接著說了一句。
“你媽這兩天腰不舒服,你弟和你妹不會做飯,家裏都在吃外賣。回來把廚房收拾一下。”
不是想我了。
不是擔心我一個人在外麵。
是沒人做飯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掛了電話,在元淳的廚房裏站了很久。
灶台上還放著剛才洗幹淨的碗。
兩隻碗,兩雙筷子,一大一小,擺得很整齊。
元淳走過來把碗收進櫥櫃。
“回去?”
“回去一趟。”
“然後呢?”
我沒回答。
第二天我回了家。
門開著,客廳裏弟弟在打遊戲,妹妹在沙發上看手機。
媽媽躺在臥室裏,聽到動靜喊了一聲。
“回來了?趕緊去把廚房收拾了,我中午想喝鴿子湯。”
沒有問我這幾天住在哪裏,吃了什麼,冷不冷。
一句都沒有。
我換了鞋,走進廚房。
灶台上堆滿了外賣盒和一次性筷子,水槽裏泡著沒洗的碗,油汙糊在牆壁上。
我花了一個小時清理幹淨。
然後打開冰箱,拿出三天前我提前做好的那盤生肖年糕。
兔年,捏成兔子形狀的年糕,用南瓜泥調了色,眼睛是紅豆點的。
我花了三天反複試做,廢了四鍋糯米粉才做出來的。
本來打算除夕夜端上桌,給他們一個驚喜。
但那天晚上連座位都沒有,年糕就一直放在冰箱最裏麵那層。
沒有人打開過那層冰箱。
因為那層平時放的是我的東西。
誰會去關心我放了什麼呢。
我把年糕連盤扔進垃圾桶。
走到餐桌前,把自己那副從未被人用過的空碗筷端端正正地擺在了主位上。
回到廚房,解下圍裙,疊好,放在台麵上。
妹妹路過廚房門口,低頭刷著手機。
“哥,中午做什麼?”
“不做了。”
她抬起頭。
“什麼意思?”
我拿起包,從她身邊經過。
“意思是,以後這個家跟我沒關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