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是不是程知聿?”
我抬頭,雨幕裏站著一個人。
他撐著一把透明傘,傘麵上印著便利店的logo,應該是臨時買的。
我認出他來,高中同桌,元淳。
畢業以後斷斷續續聯係過幾次,後來各自忙,就淡了。
“大年三十穿拖鞋淋雨,行為藝術?”
他把傘往我這邊偏了偏。
我沒接話。
他也沒追問,從便利店的袋子裏掏出一罐熱可可,塞到我手裏。
“喝吧,我剛買的。”
“你怎麼也不在家?”
他笑的有些牽強。
“我媽今年跟她新老公去海南過年了,沒帶我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,像在講別人的事。
我們兩個站在便利店門口的雨棚下麵,誰也沒開口。
熱可可的溫度透過鋁罐傳到手心,我才發覺自己的手已經凍得發白。
“你家裏人呢?”
我想了很久,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最後隻能憋出一句:“在吃飯。”
元淳沒問為什麼我不在。
他隻是看了一眼我腳上的拖鞋和手背上已經洇開的創可貼。
“走吧,我在這附近租了房子。你這樣回去也是淋一身。”
我跟她走了三條街,到了一棟老小區的五樓。
房子不大,一室一廳,收拾得很幹淨。
茶幾上擺著一碟速凍水餃,旁邊放著一小碟醋。
“本來打算自己湊合吃一頓的,現在多了你,得再煮一包。”
他把水餃倒進鍋裏,又翻出一雙幹淨的棉拖鞋遞給我。
“先把腳擦幹,別凍出毛病。”
我換上拖鞋,坐在沙發上,環顧四周。
牆上沒有全家福,冰箱上貼著一張外賣優惠券,陽台上晾著一個人的衣服。
元淳一個人住。
和我不一樣,他是真的一個人。
我家裏有五口人,可我比他還孤單。
“水餃是薺菜餡的,你能吃吧?”
“能。”
他端了兩碗出來,一碗十個,數得很均勻。
我低頭吃的時候,手機又響了。
家庭群裏妹妹發了一條語音。
“哥你到底去哪了?媽說你再不回來就把你的菜倒了。”
元淳瞄了一眼我的屏幕,沒說話。
吃完水餃,他從櫃子裏翻出一條毯子扔給我。
“沙發湊合睡一晚,明天再說。”
“謝謝。”
“客氣什麼,又不是沒一起睡過。”
高中的時候住校,我和他睡上下鋪。
那時候他話也不多,但每次食堂打飯都會幫我多拿一個饅頭。
因為他知道我飯量大,但不好意思自己多拿。
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,我家裏沒有人注意過。
媽媽覺得我吃得少是因為不挑食、好養活。
弟弟總是把最後一塊肉夾走,理由是他在長身體。
妹妹碗裏永遠有爸爸夾的菜,堆得小山一樣。
而我的碗,從入座到離席,始終是我自己動的筷子。
躺在沙發上,客廳很安靜。
窗外的煙花炸開,光透過窗簾映在天花板上,紅一下綠一下。
元淳的房間門沒關嚴,露出一條縫,裏麵黑著燈。
我閉上眼睛,想起早上出門買菜的時候,爸爸塞給我三百塊錢。
“多買點好的,你弟愛吃蝦,你妹愛吃蟹,別忘了。”
沒人問我愛吃什麼。
事實上我也愛吃蝦。
但從小到大,每次餐桌上的蝦都是弟弟先挑,妹妹再拿。
輪到我的時候,盤子裏隻剩蝦頭和殼。
有一年我鼓起勇氣先夾了一隻蝦,媽媽看了我一眼。
“讓著弟弟,他小。”
弟弟比我小兩歲。
那年他十四,已經比我高了半個頭。
後來我就再沒主動夾過蝦。
不是不想吃,是不想再聽那句讓著弟弟。
淩晨兩點,手機關著機,世界很安靜。
我翻了個身,毯子滑到地上。
彎腰撿起來的時候,看見茶幾底下有一本翻舊了的書,扉頁上寫著一句話。
“不被愛是常態。”
是元淳的字跡。
我把毯子重新蓋好,忽然覺得除夕夜吃速凍水餃也沒什麼不好。
至少對麵坐著的那個人,碗裏的數量和我一樣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