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第二天清晨，是被食物的香氣喚醒的。

我從那個逼仄的單人沙發上坐起身，脖子酸痛得幾乎無法轉動。

膝蓋上的傷口因為昨晚簡單的清洗，邊緣已經有些發白。

客廳的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早點。

是媽媽一大早特意去樓下餐廳打包上來的。

許明歡穿著酒店提供的真絲睡袍，正挑剔地用筷子撥弄著麵前的食物。

“媽，這家的蟹黃包皮太厚了，一點都不好吃。”

媽媽滿臉堆笑地把一碗海鮮粥推到她麵前。

“那就喝粥，這海鮮粥是酒店的招牌，熬了兩個小時呢，特別鮮。”

許嘉軒一邊係領帶一邊從臥室走出來。

“媽，我的那份蝦餃呢？今天開早會，我得趕緊墊兩口。”

“在這兒呢，都給你留著了。”

媽媽殷勤地將蝦餃遞過去。

我拖著僵硬的腿走到餐桌旁。

桌上擺著蟹黃包、海鮮粥、鮮蝦燒麥。

滿目琳琅，全是哥哥和妹妹愛吃的。

沒有一樣是我能碰的。

我對海鮮嚴重過敏。

吃一口就會全身起紅疹，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呼吸困難。

這件事，家裏人都知道。

或者說，他們曾經知道。

我靜靜地看著那桌豐盛的早餐，沒有說話。

媽媽終於注意到了我的存在。

她端著空盤子愣了一下，似乎才反應過來。

“哎呀，你看我這腦子，昨晚沒睡好，一著急就隻記得買他們倆愛吃的了。”

她臉上的歉意轉瞬即逝，隨即變成了理所應當的隨意。

“琛琛，你就挑點包子皮吃吧，或者喝點粥裏的湯。出門在外的，將就一頓。”

許嘉軒咽下嘴裏的蝦餃，跟著附和。

“就是，二弟，別那麼矯情。媽一大早起來排隊買早餐容易嗎？”

“有的吃就不錯了，少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。”

許明歡甚至連頭都沒抬。

“二哥就是嬌氣，過敏吃點藥不就行了。”
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們大快朵頤的模樣。

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，沉重得發不出聲音。

這一幕，何曾相識。

十八歲那年的夏天，我高燒四十度，躺在床上起不來。

媽媽出門前答應我，會去路口那家粥店買我最愛吃的皮蛋瘦肉粥。

我在家裏餓著肚子，燒得渾身發抖，等了整整三個小時。

等回來的，卻是全家人提著幾盒披薩和炸雞。

因為許明歡突然在群裏說，想吃新開的那家意式餐廳。

他們就改道去了那邊，吃飽喝足才順便打包了剩下的回來。

“媽，我的粥呢？”我當時虛弱地問。

媽媽一拍腦門：“哎喲，明歡想吃披薩，媽一高興給忘了。你先吃塊披薩墊墊肚子？”

那天的披薩又冷又硬。

就像我現在麵對的這桌海鮮一樣。

“不用了，我不餓。”

我平靜地拉開椅子，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
“不吃拉倒，餓著也是你自找的。”

身後傳來許嘉軒不悅的冷哼。

走出酒店，外麵的陽光刺眼得讓人頭暈。

我在街角的便利店買了一個幹癟的麵包，就著涼水咽了下去。

吃完後，我打車回了昨晚失火的小區。

火勢已經被徹底撲滅。

外牆被熏得漆黑，空氣中還殘留著刺鼻的焦糊味。

消防員允許業主在安全的情況下分批回去拿重要物品。

我戴著口罩，踩著一地的水漬和灰燼，走進了那間被燒得麵目全非的房子。

主臥和明歡的房間因為關著門，受損較輕。

大件的貴重物品和首飾，昨晚他們逃生時就已經打包帶走了。

而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，離起火點最近。

整個房間幾乎被燒成了一個黑洞。

書桌塌了一半，床上的被褥成了焦炭。

我在廢墟裏徒手翻找著。

灰燼鑽進指甲縫裏，指尖被尖銳的木刺劃破，滲出細密的血珠。

終於，在倒塌的書架角落，我找到了那個被熏黑的鐵盒子。

那是奶奶臨終前留給我的遺物。

裏麵裝著她戴了一輩子的銀手鐲，還有我從小到大攢下的所有證件。

萬幸的是，鐵盒子的密封性很好。

裏麵的護照、身份證和畢業證雖然邊緣有些發黃，但依然完好無損。

我小心翼翼地把鐵盒子揣進懷裏。

走出小區時，剛好碰見媽媽和許明歡。

她們打著太陽傘，正指揮著搬家公司的工人往外搬東西。

“小心點，那個真皮沙發可是我上個月剛買的！”

媽媽緊張地盯著工人的動作。

許明歡則眼尖地看到了從廢墟裏刨出來的一個破布娃娃。

“哎呀，我的安娜！”

她驚呼一聲，跑過去把那個布娃娃抱在懷裏。

其實那隻是一個普通的抓娃娃機裏的贈品，平時被她扔在角落裏吃灰。

但媽媽卻心疼地拿濕紙巾幫她擦拭娃娃臉上的灰塵。

“別傷心寶貝，媽待會兒就找人去幹洗店把它洗幹淨。”

我抱著鐵盒子，安靜地站在離她們不到兩米的地方。

她們全神貫注地圍著一個破布娃娃。

沒有一個人轉頭看一眼，我那一雙因為翻找廢墟而血肉模糊的手。

也沒有人問一句，我那個被燒毀的房間裏，有沒有什麼需要搶救的物品。

在她們眼裏，我的東西和我的存在一樣，可有可無。

我垂下眼眸，遮住眼底最後的一絲澀意。

避開她們的視線，我徑直走向路邊的公交站。

拿出手機，給留學中介發了一條消息。

“李老師，我的資料準備齊全了。”

“麻煩幫我加急辦理英國G大的簽證。”

屏幕那邊很快回複了。

“好的許同學，你成績優異，又是全額獎學金，簽證下周就能下來。”

“請隨時做好出發的準備。”

我深吸了一口帶著熱氣的空氣。

回複了兩個字。

“隨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