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半夜發現著火後,我第一反應是去叫醒家人。
我光著腳衝向父母的房間,驚慌大喊:
“爸!媽!快醒醒!著火了!!”
門推開,床上空空蕩蕩。
我一愣,連忙轉身去敲哥哥和妹妹的門,依舊沒人。
整棟房子裏隻剩我一個人。
我顧不上多想,抓起手機就往外跑。
逃生通道裏全是煙,我摔了兩跤,膝蓋磕破了皮。
小區門口圍滿了人,消防車的警笛刺耳地響。
我咳得眼淚直流,一邊喊一邊往人群裏擠。
“讓一讓,我家人不見——”
話音還沒落,就看見爸媽穿戴整齊地站在人行道上。
妹妹裹著毯子被媽媽抱在懷裏,哥哥靠在爸爸的肩上。
一家四口,齊齊整整。
媽媽還有心情安慰妹妹:
“沒事的寶貝,房子燒了可以重建,咱們人出來了就好。”
我站在三米外,渾身焦黑。
原來他們又把我忘了啊。
這次我沒再上前,抹了把眼淚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。
既然他們總是記不住我,那麼以後,我也要忘記他們。
......
“二弟,你杵在那兒幹什麼?還不趕緊過來拿東西?”
隔著三四米的距離,哥哥許嘉軒不耐煩的聲音穿透了周遭的嘈雜。
他正費力地拎著兩個巨大的行李袋,眉頭擰在一起。
聽到這道聲音,被媽媽抱在懷裏的妹妹許明歡也探出了頭。
她裹著厚厚的羊絨毯,小臉上全是被驚醒的起床氣。
“二哥你跑去哪兒了呀?我們都以為你早就下樓了呢,害得媽媽擔心了好久。”
許明歡的語氣裏帶著嬌嗔,仿佛剛才那場生死一線的火災隻是一個擾人清夢的玩笑。
媽媽也終於轉過頭來。
視線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,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。
緊接著便化為了習慣性的責備。
“琛琛,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?下個樓都能把自己搞得滿身是灰。”
“從小做事就磨嘰,逃生也慢半拍,這要是真出點什麼事可怎麼辦?”
她一邊說,一邊替許明歡掖了掖毯子的邊角。
語氣裏的那點後怕,輕微得像是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沒人問我為什麼滿身焦黑。
也沒人注意到我膝蓋上還在往下淌血的傷口。
因為許明歡突然瑟縮了一下,說夜風有點冷。
全家人的注意力瞬間又回到了她身上。
爸爸皺著眉環顧四周。
“這兒不能久待,煙味太嗆了,明歡有哮喘,不能吸這些臟空氣。”
“我剛才聯係了附近的五星級酒店,咱們先過去安頓。”
許嘉軒立刻點頭附和。
“對,趕緊走,我也困得不行了,明天公司還有一個重要會議。”
爸爸拿出手機叫了一輛專車。
深夜的街道空曠,黑色的商務車很快停在路邊。
司機下來幫忙開門。
爸爸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。
媽媽護著許明歡上了後座。
許嘉軒緊隨其後,順手把兩個巨大的行李袋塞進後備箱。
車門關上的一瞬間,我依然站在原地。
因為車裏沒有多餘的位置了。
這是一輛五座車,後排坐三個人其實勉強能擠下。
但許明歡習慣了一個人占兩個座位。
她覺得擠在一起會弄皺她的真絲睡衣。
所以媽媽和哥哥一左一右地把她護在中間,留出了寬敞的空隙。
車窗緩緩降下,爸爸探出頭來。
“琛琛,這車坐不下了,你明歡妹妹受不得擠。”
“你自己掃個共享單車,或者打個車過來吧。地址我發你微信上了。”
許嘉軒在後座補充了一句。
“二弟,你動作快點,別老讓我們等你。”
我靜靜地看著他們。
看著他們理所當然地把我排斥在那個溫暖的封閉空間之外。
夜風卷起地上的灰燼,刮在臉上有些生疼。
“好。”
我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響起,沒有爭辯,也沒有抱怨。
車窗升起,商務車平穩地駛離,尾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。
我站在原地,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
屏幕上沒有一條來自家人的未接來電。
從火災發生到現在,整整半個小時。
他們有時間收拾好貴重的行李,有時間給明歡拿上防風的毯子。
卻沒有一個人想起來,去敲一敲走廊盡頭那間屬於我的房門。
腿上的傷口已經凝固,跟破掉的褲腿粘連在一起。
每走一步,都像是針紮一樣的疼。
我沒有去掃共享單車,也沒有打車。
因為我的手機在一片混亂中磕碎了屏幕,電量也隻剩下了百分之三。
沿著記憶中的方向,我一瘸一拐地走在淩晨的街道上。
腦海裏不斷閃過剛才那一家四口齊齊整整的畫麵。
鈍痛感從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小時候,我總以為是我不夠懂事,不夠優秀,所以他們才總是看不到我。
為了得到一句誇獎,我包攬了家裏所有的家務。
為了不給他們添亂,我連生病了都自己一個人去醫院排隊掛號。
可換來的,依然是日複一日的忽視。
我花了整整二十年,試圖捂熱這塊親情的石頭。
今晚的這場大火,終於把它徹底燒成了灰燼。
走到酒店大堂時,已經是淩晨三點。
水晶吊燈的光芒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。
前台小姐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渾身的狼狽。
“先生,請問您有預定嗎?”
“許建國訂的房間。”我報出爸爸的名字。
前台查了一下記錄。
“許先生預訂了一間家庭套房和一間豪華大床房,他們已經辦理入住了。”
“請問您是......”
“我是他們的家屬。”
拿到房卡上樓,推開套房的門。
客廳裏燈火通明。
許明歡正靠在沙發上喝著熱牛奶。
媽媽在旁邊輕聲細語地哄著她。
許嘉軒正在整理他帶出來的文件。
聽到開門聲,三人同時停下了動作。
許明歡皺了皺鼻子,嫌棄地往後縮了縮。
“二哥,你身上好大一股焦糊味啊,難聞死了。”
媽媽也跟著皺眉。
“琛琛,你怎麼這麼晚才到?不是讓你打車嗎?”
“算了算了,你趕緊去洗個澡,別把你妹妹熏著了。”
她指了指客廳角落的一個單人沙發。
“今晚你就睡這兒吧。大床房你哥要住,他明天得上班,需要休息好。”
“套房的主臥我和你爸睡,次臥給明歡。”
分配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沒有一點猶豫。
我看著那個勉強隻能蜷縮下一個成年人的單人沙發,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沒有爭吵,沒有質問。
因為我已經決定,不再需要這廉價的容身之所了。
在轉身走向浴室的那一刻。
我摸了摸口袋裏那張揉皺的留學宣傳單。
既然這個家沒有我的位置。
那我就去一個,離他們越遠越好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