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沈見遠,生日快樂。”
說這話的是同桌林知予。
早上七點半,她把一盒草莓大福推到我桌上,上麵插了根藍色蠟燭。
“我看你學生檔案上寫的今天,沒記錯吧?”
我看著那根蠟燭,愣了幾秒。
“沒記錯。”
“快許願,第一節課馬上開始了。”
我閉上眼,沒許願。
不知道該許什麼。
或者說,想許的那個願望太卑微了,說出來怕被笑。
我隻是想讓家裏人今天也對我說一句生日快樂。
吃完大福上了兩節課。
課間翻了一下手機,沒有消息。
家族群裏安安靜靜的,最後一條是昨晚外婆發的銀獎橫幅。
中午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,給媽媽發了條消息:
“媽,今天我生日。”
發完覺得可笑。
要自己提醒的生日,還有什麼意義?
但我還是發了,因為我答應過自己,給最後一次機會。
十二點十五分,媽媽回了。
“哦對,十八了吧。晚上想吃啥?”
心跳加速了一下。
她問我想吃什麼。
“隨便,你們定。”
“行,晚上到家說。”
我把手機攥在手裏,攥了一整個下午。
第一次覺得下午的課過得這麼慢。
放學鈴響的時候,我幾乎是跑著出了校門。
到家門口,深吸一口氣,擰開門把手。
客廳的桌上擺著一個蛋糕。
我的心猛地提起來。
走近了看,蛋糕上用奶油寫著:雨澤14歲生日快樂。
今天是十月十五號。
我的生日。
弟弟的生日是十月十七號。
媽媽從廚房端菜出來,看到我:
“回來了?正好,你幫忙把蠟燭插上。”
“這是......雨澤的蛋糕?”
“對呀,他十七號不是有比賽嘛,怕到時候來不及,就提前過了。”
“你不是也說隨便嘛,正好一起。”
我站在那裏,手裏還拎著書包。
一起。
我十八歲的生日,和弟弟十四歲的生日一起過。
蛋糕上寫的是弟弟的名字。
“那我的呢?”
媽媽把菜放好,擦了擦手:“你的什麼?”
“我的蛋糕。”
她這才反應過來,拍了一下腦門:
“哎呀,忘了單獨給你買了。你別介意啊,反正一起吹蠟燭一樣的。”
一樣的。
十八歲的成人禮,和弟弟的十四歲拚在一起,蛋糕上隻寫著弟弟的名字,這叫一樣的。
外婆從房間裏走出來,手裏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。
“雨澤呢?我給雨澤準備了生日禮物。”
藍色的包裝紙,運動鞋盒大小,很用心。
“外婆,今天是哥哥的生日。”
弟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房間出來了,站在走廊上。
外婆愣了一下,轉頭看我。
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。
不是遺忘後的愧疚,是被提醒後的輕微尷尬。
“哦,見遠也是今天啊?我記差了,以為你是下個月的。”
她在這個家生活了十年了。
我的生日,她記差了。
“沒事外婆,先給雨澤吧。”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,平穩,得體,滴水不漏。
十七年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。
爸爸六點半到家,手裏提了一袋子東西。
進門第一句話:“雨澤的新舞鞋我買了,明天試試合不合腳。”
他看到桌上的蛋糕,笑了:
“今天提前給雨澤過生日?好,來來來點蠟燭。”
沒有一個人糾正他。
或者說,“今天也是見遠的生日”這句話,在他們腦子裏根本沒形成過。
蠟燭點了十四根。
不是十八根。
弟弟坐在蛋糕前麵,雙手合十閉著眼。
我站在旁邊,手機被媽媽塞過來:“給雨澤拍個視頻。”
我舉起手機,屏幕裏是弟弟許願的側臉,溫暖的燭光照著他。
身後爸媽外婆圍成一圈,齊聲唱生日歌。
祝你生日快樂。
祝雨澤生日快樂。
沒有人唱我的名字。
我舉著手機錄完了整個過程,手很穩。
因為錄抖了的話,媽媽會讓我重錄。
蛋糕切了五塊,媽媽遞給我一塊:
“來,吃吧,別說我忘了你。”
奶油很甜。
甜得我吃完那一口之後整個嘴裏都是苦的。
飯桌上,弟弟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媽,今天是哥哥十八歲誒,成年了。”
“十八歲很重要的。”
媽媽夾菜的手停了一秒。
爸爸看了我一眼。
外婆低頭喝湯。
“是啊,十八了。”媽媽笑了一下,“見遠,你看你都成年了,以後更要懂事了啊。”
懂事。
十八歲生日收到的唯一一句話,是要我更懂事。
弟弟又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動,最終沒再說什麼。
他是這個家裏唯一會替我說話的人。
但每次都被堵回去。
飯後我進了房間。
鎖上門,蹲下去,把床底的帆布袋拉出來。
火車票截圖還存在手機相冊裏。
明天下午四點二十的車。
我打開購票軟件,猶豫了很久。
手指懸在“購買”上麵,按不下去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問我:
萬一他們隻是今天太忙了,萬一明天早上醒來桌上會有一個屬於我的蛋糕,萬一媽媽給我發消息說“對不起見遠媽媽忘了”?
我等了那個“萬一”等了十七年。
每一年都在等。
每一年都落空。
但今年不一樣,今年是十八歲。
法律上的成年人。
可以自己簽合同,自己去任何一個城市,自己決定要不要離開。
我把手機屏幕鎖上,躺在床上。
客廳裏,弟弟在拆外婆的禮物,發出驚喜的尖叫。
是一雙限量版運動鞋,他念叨了很久的那款。
“外婆你太好了!我超喜歡!”
外婆笑著說:“雨澤喜歡就好。”
我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。
今天是最後一天。
不是給他們的最後機會。
那個機會,在蛋糕上寫著“雨澤14歲”的時候就已經用完了。
今天是我給自己的最後一天。
明天的我,會變成一個新的人。
一個不再等“萬一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