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見遠,你幫雨澤把這件衣服送到學校去,他落家裏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點,媽媽把一件街舞衛衣塞進我手裏。
我已經穿好了外套,書包裏壓著昨晚收拾好的換洗衣物和證件。
帆布袋藏在書包最底層。
“雨澤學校跟我不順路。”
“你繞一下不就行了?十分鐘的事。”
“我第一節有考試。”
媽媽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,帶著一種“你今天怎麼事這麼多”的詫異。
“你那個考試遲到一次又不會怎樣,雨澤上午排練要穿這件。你快去,別磨嘰了。”
我接過衣服。
它疊得很整齊,媽媽昨晚用蒸汽機熨過的,領口和袖口特別平整。
我的校服上個月破了個口子,至今沒人幫我縫。
出門前,外婆在客廳看電視,叫住我。
“見遠,回來的時候順路買兩斤排骨,雨澤中午回來吃。”
“好。”
“挑肋排,雨澤不愛吃大骨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拎著衣服走出小區大門。
到了弟弟學校,在傳達室登記,讓保安轉交。
保安接過去,看了一眼上麵繡的名字:“沈雨澤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他哥?”
“嗯。”
保安笑了一下:
“你弟弟我知道,街舞跳特別好那個。學校宣傳欄上有他的照片。”
我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走到校門口時,弟弟從教學樓那邊跑過來了。
“哥!我看見你了!”
他跑到鐵柵欄邊,隔著門喊我。
額頭上有薄薄的汗,大概剛排練完熱身。
“衣服在傳達室。”
“謝謝哥。”他喘了兩口氣,“哥,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眼圈紅了。”
我下意識摸了一下眼睛。
幹的。
但他還是看出來了。
“哥,昨天的事......我知道那個蛋糕不公平。”
“我跟媽媽說了,但是她說你不會計較這種小事。”
小事。
十八歲的生日變成別人的慶祝會,是小事。
“沒事。”
我對他笑了一下。
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對他笑了。
“哥,你答應我,別難過好不好?”
他的手從柵欄縫隙伸出來,碰了碰我的手指。
十四歲的沈雨澤,指尖是涼的,手腕上戴著一根運動手環。
我碰了一下他的手,然後收回來。
“上課去吧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聲,退後了兩步,又停住。
“哥,等我比賽完,我送你一個遲到的生日禮物好不好?”
我沒回答。
轉身走進人流裏。
繞路送完衣服,到學校已經遲了二十分鐘。
英語考試開考了,我從後門溜進去。
班主任在走廊上看到我,皺著眉問了一句:“怎麼遲到了?”
“家裏有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我張了張嘴,說不出口“給弟弟送衣服”這種理由。
因為說出來太荒謬了。
一個高三學生,為了給初中的弟弟送街舞衛衣,錯過了自己的模擬考。
但在我們家,這不荒謬,這是日常。
“我媽讓我辦點事。”
班主任看了我兩秒,歎了口氣:“下不為例。”
考試隻剩四十分鐘,我做完了全卷。
年級第一不是天賦,是用所有被擠壓後殘餘的時間拚出來的。
中午沒回家。
也沒買排骨。
在學校食堂吃了一份最便宜的素麵,六塊錢。
省下來的每一分錢,都是離開的燃料。
吃麵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
媽媽發來語音:“排骨買了嗎?”
我回了一個字:“忘了。”
兩秒後,媽媽的語音又來了,聲音裏帶著火氣:
“我早上不是交代你了嗎?雨澤中午要吃排骨,你怎麼總是記不住事?”
我記不住事。
她忘了我的生日,叫記不住事嗎?
那叫無所謂。
“你現在趕緊去買,學校旁邊不是有菜市場嗎?”
“我下午有課。”
“你讓同學幫你請個假不就行了?買完直接送回來。”
我盯著手機屏幕,麵湯的熱氣模糊了上麵的字。
“媽,我買不了。”
沉默了五秒。
然後媽媽說:
“沈見遠,你最近怎麼回事?讓你做點事推三阻四的,你以為你是誰啊?”
你以為你是誰。
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了。
在她眼裏,我不是她的大兒子。
我是這個家的第二個功能。
第一個功能是家務。
第二個功能是雨澤的後勤。
至於我自己是什麼,她沒想過,也不需要想。
“我下午有課。”
我重複了一遍,然後掛斷了語音。
這是十七年來第一次掛她的電話。
手指在發抖。
不是害怕,是一種從腳底往上翻湧的酸澀。
下午的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腦子裏全是火車票的時間。
四點二十。
還有兩個小時。
最後一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,我沒和任何人說再見。
把桌上的東西塞進書包,多出來的幾本課外書留在抽屜裏。
反正帶不走。
走到校門口,林知予從後麵追上來。
“見遠,你去哪?今天不是你值日嗎?”
“我請假了,你幫我一下。”
她皺了皺眉:“你臉色好差,生病了?”
“有點不舒服。”
“那你早點回家休息。”
回家。
我沒有要回的家了。
到了火車站,三點五十。
買了票,硬座,一百八十七塊。
候車廳裏人很多,嘈雜的廣播在報車次。
我找了個角落坐下,把書包抱在懷裏。
手機亮了。
媽媽發來消息:“你到底買沒買排骨?”
我看著這條消息。
從上午到現在,她發了四條消息,全是關於排骨的。
沒有一條問我在哪,沒有一條問我怎麼了,沒有一條說“見遠昨天的生日媽媽補給你”。
四條排骨,零條關心。
我把手機關了機。
檢票口的廣播響了。
“乘坐K1782次列車前往海城方向的旅客......”
我站起來,拍了拍書包上的灰。
走進檢票口的時候,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