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見遠,你媽的電話還是沒打過來,誌願表最遲明天中午交。”
周一早上第一節課前,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。
我站在她桌前,書包帶勒著肩膀。
“老師,我媽說今天簽好給我帶來。”
班主任歎了口氣,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表格推過來。
“你是全年級唯一一個還沒交的。”
“上周五發的,別人周末就交了。”
旁邊的數學老師抬頭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他教了我三年,知道我家長從沒來開過一次家長會。
我把表格折好裝進口袋,說了聲“對不起老師”。
回到教室,同桌湊過來問:“你誌願填哪?”
“還沒定。”
“你年級第一誒,哪都能去吧。”
“我聽說你媽想讓你留本市?”
我媽想讓我什麼?
她連我報了什麼科都不知道。
中午回家拿誌願表,推開門,媽媽在沙發上給弟弟量腰圍。
地上攤了一堆布料樣品,藍的黑的灰的,看花了眼。
“媽,誌願表。”
“放桌上。”
我放在茶幾上,她眼睛沒離開弟弟的腰。
“雨澤你別動,我量完這個數據發給陳老師,下周比賽的衛衣趕得及。”
弟弟乖乖站著,看到我,眨了眨眼。
“哥,你今天怎麼中午回來了?”
“拿個東西。”
媽媽拉著軟尺在弟弟腰上繞了一圈,嘴裏念著數字,拿筆記下來。
我站了兩分鐘,她沒有碰那張表。
“媽,能先簽個字嗎?下午就截止了。”
“我手上在忙你沒看見嗎?”
她的語氣不是發火,是那種處理次要事務的不耐煩。
像超市排隊時被人插了一句“請問洗手間在哪”。
“等我量完。”
量完腰圍又量袖長,量完袖長又拍照發微信,發完微信又和陳老師語音討論麵料。
四十分鐘過去了。
我下午一點有課。
“媽。”
“啊?”她終於從手機上抬頭,表情茫然了一瞬,“什麼事?”
“誌願表,簽字。”
“哦對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筆,翻開表格,落筆簽了名。
“行了,簽好了。”
簽名潦草,落款日期寫成了昨天。
她甚至沒有看我的誌願一眼。
我把表格收好,轉身往外走。
經過弟弟身邊時,沈雨澤小聲說了句:“哥,你別去太遠的地方。”
語氣裏分不清是舍不得還是陳述事實。
我沒接話。
下午把表交給班主任,她掃了一眼簽名日期,沒多說什麼。
放學後,我沒直接回家,去了學校琴房。
琴房下午五點半關門,管理員老周認識我,願意多給我半小時。
“沈見遠,你那個金獎的事我聽說了。”老周倚在門口,“你家裏人高興壞了吧?”
我把手指搭在琴鍵上,彈了一個和弦。
“嗯,挺高興的。”
老周樂嗬嗬地走了。
我彈了四十分鐘,彈到手指發酸才停。
出琴房時天已經黑了。
手機上有三條消息。
一條是班級群的通知。
一條是同桌問我借物理筆記。
一條是外婆發在家族群裏的——
照片是一塊紅底金字的橫幅:“雨澤最棒”。
旁邊配文:“我們雨澤的銀獎,外婆驕傲死了!”
底下爸爸點了讚,媽媽回了一排鮮花表情,舅媽發了個“太厲害了”,表哥說“雨澤真是咱家的小明星”。
我翻了一下聊天記錄,往上滑了很久。
沒有人在群裏提過金獎。
沒有人說“見遠也得獎了”。
甚至沒有人知道我也站在那個舞台上。
我收起手機,走到公交站。
站牌下麵有個廣告燈箱,正好照亮了我的鞋。
白色帆布鞋,洗了很多次,鞋頭泛黃。
弟弟腳上那雙是媽媽上月新買的街舞鞋,八百多塊。
不是比較。
隻是事實一個一個排在那裏,不需要你去比,它自己就出來了。
到家七點半,他們在吃飯。
四個人,四副碗筷,桌上是外婆燉的排骨湯。
“回來了?湯給你留了。”
媽媽隨口說了一句。
我走到廚房,鍋裏還有小半鍋。
舀了一碗,排骨隻剩骨頭了,肉被挑得幹幹淨淨。
湯是留了,排骨沒留。
端著碗坐到桌邊,弟弟把自己碗裏的一塊排骨夾給我。
“哥,這塊肉多。”
媽媽筷子一伸,把那塊排骨攔在半路。
“雨澤你自己吃,你跳舞消耗大,要補。”
排骨懸在筷子和筷子之間,停了一秒。
弟弟縮回手,沒吭聲。
我低頭喝湯。
這碗湯沒什麼味道,鹽放少了。
或者說,本來就不是按五個人的量燉的,水多肉少,味道自然淡。
晚飯後我回房間寫作業,聽到客廳裏媽媽在打電話。
“......對,雨澤下周有個省級邀請賽,我想給他請個陪練,你認識的那個王老師還教不教?”
爸爸在旁邊說:“費用不是問題,雨澤喜歡就行。”
一節陪練課三百,一周三次。
我學了十年鋼琴,高中以後就沒請過老師了,因為“太貴了,你自己練也一樣”。
我做完最後一道數學題,合上本子。
從床底拉出一個帆布袋,裏麵裝著我攢的所有零花錢和打工的收入。
數了一遍。
兩千三百塊。
夠一張硬座火車票,夠在海城撐到第一個月發工資。
把錢裝回去,壓在床底最裏麵。
明天就是生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