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小學到高中,我參加過二十四次頒獎典禮,台下家長席永遠空著。
老師小心翼翼地問我:“見遠,你父母是不是不在了?”
我笑著搖頭,說他們隻是太忙了。
他們忙著給弟弟沈雨澤當啦啦隊。
他街舞比賽,全家包車去加油。
他期末考進前十,爸媽擺了兩桌慶功宴。
我年級第一,成績單貼在冰箱上,從來沒人看過一眼。
今年市裏辦青少年才藝大賽,我拿了鋼琴組金獎,弟弟拿了街舞組銀獎。
頒獎那天,我終於和弟弟站在了同一個舞台上。
燈光打下來的時候,我往台下看了一眼。
爸爸舉著手機在錄像,鏡頭對準弟弟。
媽媽捧著花,站在街舞組那側的通道口。
外婆拉著橫幅,上麵寫著“雨澤最棒”。
主持人念到我名字的時候,台下沒有一雙手為我鼓掌。
旁邊一個選手的媽媽看不下去了,小聲問我媽:
“那個金獎的孩子,好像跟你兒子長得挺像?”
我媽愣了一下,笑著說:
“哦,可能吧,撞臉的小孩挺多的。”
弟弟抱著花從台上跑下去,一頭紮進媽媽懷裏。
我捧著獎杯站在原地,等了三分鐘,沒有人來接我。
我把獎杯裝進洗得發白的書包裏,自己走出了場館大門。
十七年了,我等夠了。
從今天起,我人生的觀眾席也不再需要他們了。
......
“沈見遠,你媽媽的電話打不通,能讓她回個電話嗎?”
“誌願表後天就截止了,需要家長簽字。”
班主任的語音消息發過來時,我正一個人坐在場館外麵的台階上。
獎杯硌著後背,書包拉鏈沒拉嚴,金屬邊角從縫隙裏露出來。
我沒回班主任的消息,先給媽媽打了個電話。
響了六聲,接了。
背景音很吵,弟弟在笑,外婆在喊“雨澤慢點跑”。
“媽,班主任讓你回個電話,誌願表要簽字。”
“什麼?你說大聲點,這邊太吵了。”
我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。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,然後媽媽說:
“我現在帶雨澤慶祝呢,你讓老師發個電子版,我回頭看看。”
“需要手簽的,電子版不行。”
“那你先替我簽了唄,你模仿我的字不是挺像的嗎?”
我握著手機,站在九月傍晚的風裏。
場館的燈光從背後打過來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媽,這是高考誌願預填表,不是請假條。”
“行了行了,那你明天拿回來我簽,現在說不了,雨澤在叫我,掛了啊。”
電話斷了。
屏幕暗下去,倒映出我的臉。
嘴角還掛著剛才上台時練出來的弧度,像沒來得及卸掉的妝。
我把那個弧度收了。
公交車來了,我上車刷卡,坐到最後一排。
車窗外,有個小男孩騎在爸爸脖子上,手裏舉著一個氣球,邊走邊唱歌。
我把臉轉向另一邊。
到家時,客廳燈亮著,鞋櫃前空空的,他們還沒回來。
茶幾上擺著弟弟上周街舞課的照片,被媽媽用相框裝好了,擺在最顯眼的位置。
旁邊是外婆織了一半的圍巾,藍色的,雨澤喜歡的顏色。
我換了拖鞋,路過冰箱。
冰箱上貼著我這學期的成績單,用一塊磁鐵壓著。
位置在最角落,被一張超市促銷單蓋了大半。
我沒動它。
進了房間,把書包放在桌上,拉開拉鏈,拿出獎杯。
獎杯底座刻著字:第十二屆市青少年才藝大賽 鋼琴組 金獎 沈見遠。
我把它放在書桌上,對著台燈看了一會兒。
金色的小人舉著手,像在歡呼。
但它歡呼給誰看呢?
門口傳來鑰匙響動,他們回來了。
弟弟的聲音最先衝進來:“媽媽,那個蛋糕上麵的糖霜我明天還想吃!”
媽媽笑著說:“好好好,明天再給你買一個。”
外婆的聲音慢慢悠悠的:“雨澤別跑,小心摔。”
爸爸在關車門,遙控鎖響了兩聲。
四個人魚貫進客廳,笑聲灌滿了整個屋子。
我打開房間門,站在走廊裏。
“媽,誌願表......”
“哎呀你別催了,我說了明天簽。”
媽媽彎腰給弟弟脫鞋,頭都沒回。
爸爸提著一個蛋糕盒子進來,白色紙盒上印著弟弟喜歡的那家甜品店的logo。
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,看了我一眼。
“吃了嗎?”
這是他今天跟我說的第一句話。
準確來講,他今天在頒獎現場全程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。
“吃了。”
我沒吃。
但這個家裏,沒人會追問這兩個字的真假。
爸爸點了點頭就走開了,去客廳陪弟弟拆蛋糕。
外婆坐在沙發上,弟弟窩在她懷裏撒嬌。
“外婆,今天你舉橫幅的樣子好酷。”
外婆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:“我外孫得獎了,我當然得支持。”
媽媽切蛋糕,分了四份。
四份。
她問都沒問我要不要。
弟弟咬了一口奶油,忽然轉頭朝走廊看了一眼。
“哥,你要不要吃蛋糕?”
客廳安靜了一瞬。
非常短暫的一瞬。
媽媽率先打破:
“雨澤你別分心,奶油掉衣服上了,你這件衛衣可不好洗。”
外婆跟著附和:“吃你的吃你的,別操心別人。”
弟弟低下頭,沒再說什麼。
我退回房間,關上門。
蛋糕的甜味從門縫底下飄進來。
我打開抽屜,拿出一張火車票查詢的截圖。
那是三天前半夜搜的。
從本市到海城,硬座一百八十七塊,車程十一個小時。
海城有一個鋼琴培訓機構在招助教,管吃住,月薪三千。
我投了簡曆,對方回複說隨時可以來。
條件隻有一個:年滿十八。
我的十八歲生日是下周二。
我想等生日過了再走。
想看看他們會不會記得這一天。
萬一記得呢?
萬一媽媽突然說,見遠,今天你生日,我們給你買了蛋糕?
萬一爸爸那天回來早一點,說兒子十八了,長大了?
萬一外婆也給我織一條圍巾,不用是藍色的,什麼顏色都行?
我坐在床邊,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。
客廳的笑聲一浪接一浪。
弟弟開始唱今天比賽的街舞配樂,媽媽在鼓掌,外婆在叫好。
爸爸說:“我把今天錄的視頻剪一剪,發朋友圈。”
媽媽說:“好,配文寫‘小太陽的銀獎之夜’。”
銀獎之夜。
同一個舞台上,她的兒子拿了金獎。
但朋友圈裏不會有那個名字。
我把截圖關掉,躺了下去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去年夏天就在了,沒人管。
和我一樣。
裂在那裏,不影響別人住,就沒人覺得需要修。
淩晨一點,手機亮了。
是弟弟發來的微信消息。
“哥,你今天的鋼琴彈得好好聽。”
後麵跟了一個小小的鼓掌表情。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十秒。
然後打了兩個字:“謝謝。”
這是今天唯一一個人告訴我,你彈得好。
不是老師,不是評委,不是同學。
是那個搶走了我所有燈光的弟弟。
可笑嗎?
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麵,閉上眼。
下周二。
如果他們還是不記得,我就走。
這是我給自己的最後期限,也是給他們的最後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