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簡辰遠的家長,麻煩來一趟學校。”
班主任的電話這次打了兩遍。
第一遍媽媽沒接,第二遍接了,在電話裏直接問。
“什麼事?電話裏說不行嗎?”
班主任說不行,得當麵談。
周五下午,媽媽來了。
遲到四十分鐘。
她先去了弟弟的學校,給弟弟送忘帶的舞蹈鞋。
“不好意思王老師,路上堵車。”
媽媽坐下來,包放在膝蓋上,手機屏幕朝上,微信不斷彈消息。
班主任說:“辰遠最近成績下滑得比較明顯,從年級前五十掉到了一百二。”
“這孩子原來基礎挺好的,但這學期整個人狀態不太對。上課走神,作業質量也下降了。我想了解一下家裏是不是有什麼情況。”
媽媽的表情是困惑的。
但那種困惑不是因為擔心,是因為意外。
意外這件事居然需要她跑一趟。
“可能是手機玩多了吧,回去我說說他。”
“不是手機的問題。”班主任翻開一個本子,“我觀察了一段時間,辰遠中午經常不吃飯,問他總說不餓。上周體育課差點暈倒,校醫說是低血糖。”
媽媽終於抬起頭看了班主任一眼。
“低血糖?他早上出門我都讓他吃早飯的啊。”
沒有。
沒有任何一個早上,廚房裏有留給我的早飯。
弟弟的早飯是精心搭配的。
三明治切掉硬邊,牛奶溫到不燙嘴的溫度,水果切成一口一個的小塊。
我的早飯是自己解決。
如果冰箱裏有剩的就熱一熱,沒有就空著肚子出門。
大多數時候,是空著肚子。
班主任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媽媽。
“另外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上周辰遠的課桌被人翻過,他的筆記本被藏了。”
“後來查出來是幾個同學開玩笑。”
“但我注意到辰遠當時沒有任何反應,沒生氣也沒告狀,就自己重新做了一份筆記。”
“這說明什麼?”媽媽不太懂。
“說明這個孩子習慣了不求助。”
班主任的話說到這裏,頓了一下。
“王老師,您說的這些我回去注意。”
媽媽站起來,包挎上肩膀。
“還有別的事嗎?我那邊還有個......”
她沒說完,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。
還有個弟弟要接。
班主任張了張嘴,最後隻說了一句:
“辰遠是個好孩子,希望家長多關注。”
媽媽點頭,高跟鞋哢哢哢往外走。
經過我座位時停了一秒:“回家再說。”
回家之後,她沒說。
因為到家的時候弟弟在哭,說跟舞蹈班的小朋友吵架了,對方說他“跳得像木偶”。
媽媽整個晚上都在哄弟弟。
做了他愛吃的糖醋排骨,陪他打了一晚上遊戲,睡前還在弟弟床邊坐了半小時講道理。
“人家說你跳得像木偶,是因為你比他跳得好太多了。”
“媽媽的書禮最棒了。”
隔壁房間,我在黑暗裏聽著這些話。
低血糖的事,成績下滑的事,課桌被翻的事,全部蒸發了。
被一個“跳得像木偶”的評價覆蓋得幹幹淨淨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早上我起來得早,想趁家裏沒人的時候去打印店賺點錢。
經過客廳時,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張單子。
是弟弟聲樂比賽的報名表,需要家長簽字。
旁邊還有一張,是我的家長會回執單。
兩張紙並排放著。
弟弟那張被壓在顯眼的位置,旁邊擱著一支筆,顯然是媽媽特意準備好的,等他起來就簽。
我的那張被壓在一本過期雜誌下麵,角上折了一道痕。
我抽出來看了看。
回執單上有一欄:家長對孩子的寄語。
空白。
弟弟那張報名表的寄語欄上,媽媽已經提前寫好了:書禮加油,媽媽永遠是你最忠實的觀眾。
字跡很工整,看得出寫的時候很用心。
我把自己的回執單塞進書包,出了門。
打印店老板姓陳,四十多歲,臉上總帶著倦意。
“來了?今天活兒多,有個公司要印兩百份標書。”
“好。”
我坐到電腦前開始排版。
陳老板泡了杯茶放在我旁邊:“吃早飯了沒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騙誰呢,你每次來肚子都在叫。”
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塑料袋,裏麵是兩個肉包子。
“我老婆早上多蒸的,你將就吃。”
包子已經涼了,皮有點硬,但咬開之後肉餡是熱的。
陳老板看我吃東西,搖了搖頭,沒說什麼。
他從來不問我家裏的事。
偶爾會多給我二十塊錢,說“今天活兒難,加個辛苦費”。
其實活兒沒有更難。
他隻是找了個不讓我難堪的理由。
中午的時候媽媽發來一條消息:
“你去哪了?你弟的舞蹈鞋臟了,你回來幫他洗一下。”
我看了看手裏還沒排完的文件,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陳老板瞥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,沒看清內容,但大概看到了我的表情。
“那個,今天的活你排完就行,不用等我結算,下周一起給你。”
“陳叔,錢您今天給我也行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去抽屜拿了三百塊。
“多出來的是預支,下周的活你照做就行。”
三百塊。
加上之前攢的,卡裏快到一千了。
還差一點。
回家洗完弟弟的舞蹈鞋,晾在陽台上。
白色的鞋麵被我刷得很幹淨,鞋帶也重新穿過了。
弟弟從房間出來看了一眼:
“哥你洗得好白!比洗衣機洗的還幹淨。”
他笑著又跑回去了。
媽媽從旁邊經過,看了看鞋,沒說話。
像檢查了一下工作成果,合格,不需要反饋。
晚上,我在備忘錄裏更新了數字。
又改了一遍南陵那個燈籠作坊的地址,確認還在招人。
老板娘回了我的消息:“隨時可以來,食宿全包。你幾歲了?”
“快十七了。”
“十七也行,我這裏不看年齡,看手藝。”
“你會紮燈籠嗎?”
“不會,但我學得快。”
“那你來吧,我教你。”
我盯著這段對話看了很久。
一個陌生人說“你來吧”。
三個字,比我這麼多年在家裏聽到的任何一句話都暖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的時候,隔壁傳來媽媽給弟弟唱的催眠曲。
走了調,但唱得很認真。
那首歌我小時候也聽過。
大概是五六歲的時候,有一次發高燒,爺爺不在,媽媽破天荒在我床邊坐了一會兒。
她哼了幾句,手搭在我額頭上,說“快點好起來,明天還得送書禮去幼兒園”。
哪怕是那唯一一次溫柔,結尾也是弟弟的名字。
我關掉手機,把臉埋在枕頭裏。
沒哭。
眼淚這東西,攢夠了就不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