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辰遠,親戚們要來家裏吃飯,你把客房收拾一下。”
國慶假期第一天,早上七點,媽媽的聲音準時穿過我的房門。
客房在走廊最裏麵,緊挨著我的房間,常年堆著雜物。
每次有親戚來,清理客房就是我的活。
而弟弟在試媽媽新給他買的球鞋。
我搬了一個多小時的箱子,擦了窗台,換了床單,把地拖了兩遍。
汗濕了後背,去廚房倒水的時候,二姨已經到了。
二姨是媽媽的親姐姐,每次來都帶著她兒子周浩宇。
跟弟弟同歲,兩個人關係很好。
“喲,辰遠在忙呢?”
二姨坐在沙發上嗑瓜子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收拾客房呢。”
“真能幹。”二姨說完這句就轉向了廚房方向,“妹妹,書禮呢?”
“在房間換衣服呢,馬上出來。”
弟弟出來的時候穿了一套限量版運動服,頭發噴了發膠,手腕上戴著那根新運動手環。
十五歲的小男生,被打扮得像偶像練習生。
二姨眼睛一亮:
“哎呀書禮你也太帥了吧!跟你媽年輕時候一個模子。”
“來來來,跟浩宇站一起讓二姨拍一張。”
兩個男生並排站著,比酷酷的手勢,嘻嘻哈哈。
二姨拍完翻照片,忽然把聲音壓低了一點,跟媽媽說:
“辰遠長得不太隨你們哈,隨他爺爺那邊吧?”
媽媽手上在剝蝦,頭也沒抬:“嗯,隨老一輩。”
“難怪。”二姨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。
這個“難怪”後麵省略了什麼,我聽得很清楚。
難怪你們不怎麼上心。
難怪全家福裏沒有他。
難怪他在客房搬箱子,弟弟在客廳拍照。
我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,離她們不到三米。
她們不覺得我聽得到。
或者覺得聽到了也沒關係。
中午的飯桌上坐了八個人。
爸爸、媽媽、二姨、二姨夫、小姨、小姨夫、浩宇、弟弟。
八個人。
八張椅子。
圓桌坐得滿滿的。
媽媽端著最後一個菜出來,看了一圈:
“行了行了都坐好,辰遠,你去廚房吃吧,這邊坐不下了。”
桌上八個人,沒有我的位子。
弟弟看了我一眼,嘴巴張了張。
二姨笑著打圓場:“男孩子嘛,在廚房吃也一樣。”
小姨的筷子已經伸向了魚頭。
沒有任何一個人說“擠一擠就坐得下”。
我端著碗去了廚房。
灶台的餘溫還沒散,油煙味混著菜香,有點嗆。
筷子夾起一塊沒人吃的白菜幫子,嚼了兩口,味道什麼都嘗不出來。
客廳裏笑聲很熱鬧。
二姨在逗弟弟:“書禮你以後想當明星嗎?這長相不當明星可惜了。”
弟弟笑得哈哈的:“二姨你又逗我。”
“不是逗你,是真的。你媽媽年輕時候就是我們那片最帥的,你完全繼承了。”
“那我哥呢?”弟弟忽然問了一句。
全桌安靜了一秒。
二姨笑了笑:“你哥啊,你哥勝在踏實肯幹。”
踏實肯幹。
四個字蓋棺定論。
不好看,但能幹活。
這就是我在所有親戚心目中的定位。
媽媽趕緊岔開話題:
“來來來,嘗嘗這個紅燒肉,今天燉了兩個小時。”
下午親戚們在客廳打牌,弟弟和浩宇在房間裏打遊戲。
我在廚房洗碗。
八個人的碗筷,三個炒鍋,一個湯鍋,兩個蒸盤。
水池太小,得分三批洗。
洗到第二批的時候,小姨走進來倒水。
看到我在洗碗,拍了拍我肩膀。
“辰遠啊,你得學著嘴甜一點,你看你弟多會說話,大人都喜歡。”
“你整天悶聲不響的,你媽能不偏心嘛。”
我手裏的盤子沒拿穩,碰到水龍頭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小姨,不是我不說話。”
“是說了也沒人聽。”
小姨愣了一下。
然後笑了笑,那種大人敷衍小孩的笑。
“你這孩子,多大點事兒,別這麼敏感。”
“你媽生你養你,哪能不疼你?不過是表達方式不一樣。”
表達方式不一樣。
給弟弟熬三個通宵紮燈籠是一種表達方式。
讓我在廚房吃飯也是一種表達方式。
原來這些都是一樣的愛,隻是“方式不一樣”。
小姨端著水走了。
我把最後一個盤子擦幹,摞進碗櫃。
指尖在水裏泡得發白發皺。
晚上親戚們走了,爸爸回來了。
他出差剛到家,行李還沒放下就被媽媽拉去看弟弟的新球鞋。
“你看書禮穿這雙多好看,今天親戚都誇。”
爸爸笑著點頭:“我兒子當然帥。”
我從走廊經過,爸爸看到了我。
“辰遠也在啊。”
也在。
像是意外發現家裏還有這麼一個人。
“嗯。”
“吃過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那行。”
對話結束。
他轉身進了弟弟的房間,看弟弟給他表演今天新學的街舞。
門口的蓮花燈被爸爸的肩膀碰了一下,晃了兩晃,穗子掃過他的頭頂。
他伸手扶了一下燈籠,仔細檢查有沒有碰歪。
那個動作很輕,很細致。
比他看我那一眼,認真一萬倍。
我回到房間。
關上門,蹲下來,拉開床底的行李箱。
這些天陸續往裏麵加了幾樣東西。
毛巾、內衣、一雙舊運動鞋、存折、身份證。
存折上的數字停在一千一。
差得不多了。
打開手機,給南陵燈籠作坊的老板娘發了一條消息。
“姐姐,我大概下個月能來。”
很快收到回複:“好呀,我給你留個床位。你叫什麼名字?”
我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
重新打。
“我叫辰遠。簡辰遠。”
“好名字,星辰的辰,遠方的遠,大氣。”
大氣。
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過我的名字。
在這個家裏,我的名字隻出現在兩種場景裏:要我幹活的時候,和訓我的時候。
媽媽從來不會像誇弟弟名字那樣誇我的。
“書禮,多好聽,書中的禮數,是媽媽的心意。”
而我的名字,隻是星辰和遠方。
聽起來很遠,落不到家裏。
鎖好手機,把行李箱拉鏈拉上。
沒有完全合攏。
留了一個口子。
因為明天還要往裏麵放最後一樣東西。
我的高中學生證。
帶走它沒有實際用途,但我需要一個證明。
證明我在這個世界上讀過書,有過課桌,有過同學在上課時偷偷遞給我的半塊巧克力。
證明我不隻是一個收碗、洗鞋、掃院子的影子。
客廳的聲音漸漸小了,弟弟去洗澡了,爸媽回了房間。
走廊安靜下來。
我打開門,最後一次走到弟弟房間門口。
蓮花燈懸在頭頂,穗子垂下來,微微打著旋。
燈光是暖的,照亮了他的門牌。
上麵貼著一張貼紙,寫著“書禮的窩”。
我轉頭看向自己的門。
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燈。沒有貼紙。沒有任何標記說明這扇門後麵住著一個人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門框。
木頭是涼的。
涼了很多年了。
回到房間。
打開衣櫃最底層,拿出一個舊信封,裏麵是我攢的所有現金。
一千一百四十塊。
加上銀行卡裏的數字,夠了。
夠一張去南陵的硬座票,夠到了之後吃一周的飯。
不夠的部分,到了再想辦法。
我把信封塞進行李箱的夾層,拉上拉鏈。
這一次,完全合攏了。
明天。
明天爸媽送弟弟去市裏參加聲樂比賽的複賽。
一早出發,晚上才回來。
家裏隻有我一個人。
這是最好的時機。
沒有人會注意到我走了。
等他們發現的時候,我已經在九百公裏外的城市,在一間掛滿燈籠的作坊裏,學著給自己的人生掌一盞燈。
我躺在床上,睜著眼看天花板。
那個壞掉的燈泡黑洞洞地嵌在吸頂燈裏,像一隻閉上的眼。
另一隻還亮著的也在發出最後的光。
不知道它還能撐多久。
但沒關係了。
明天之後,這盞燈亮不亮,跟我再沒有關係。
淩晨三點,隔壁弟弟翻了個身,床板吱呀響了一下。
我閉上眼睛。
不是睡著了,是在練習告別。
跟這間房間告別。
跟這條走廊告別。
跟那盞永遠不會屬於我的燈告別。
天亮之前,我做了一個夢。
夢裏媽媽站在我房間門口,手裏舉著一盞小小的紙燈。
“辰遠,媽給你補一個。”
燈是歪的,紙是皺的,但光是暖的。
我伸手去接。
碰到的那一刻,夢醒了。
手心空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
鬧鐘響了,六點半。
該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