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簡辰遠,你的學費交了嗎?下周就截止了。”
周一早上,班主任在教室門口攔住我,手裏捏著一遝催繳單。
“還沒有,我跟家裏說一下。”
“上學期也拖了兩周,這學期別再拖了。”
班主任的語氣不算嚴厲,但旁邊經過的同學聽到了,有人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中午給媽媽打電話。
響了八聲才接。
“幹嘛?”
“媽,學費該交了,兩千三。”
電話那頭有電視聲,綜藝節目的笑聲一浪一浪的。
“你爸這個月還沒發工資呢,再等等。”
“班主任說下周截止......”
“我說了等等,你急什麼?又不會不給你交。”
掛了。
下午第二節課的時候,弟弟發來一條朋友圈截圖。
媽媽的朋友圈,配了九張圖。
是弟弟新買的冬裝。
羽絨服、球鞋、棒球帽,還有一套據說是很火的聯名款衛衣。
文案寫著:“兒子的冬天要帥帥的,媽媽的小王子最值得。”
九張圖,標價加起來少說三千。
我放下手機,把催繳單折成一個小方塊,夾在了課本裏。
三天後,我又打了一次電話。
“媽,學費明天就截止了。”
“你怎麼天天催?你爸那邊我說了,他說周末轉給你。”
“但明天就......”
“讓你班主任通融一下不行嗎?你同學裏欠費的又不止你一個。”
周末。
爸爸沒轉。
我沒有再打電話問。
周一去了班主任辦公室,說家裏出了點狀況,能不能寬限幾天。
班主任歎了口氣,在名單上我的名字後麵畫了個問號。
那個問號我盯了很久。
它比任何話都準確。
我在這個家的位置,就是一個問號。
存不存在,待不待定,有沒有人在意,一切都打著問號。
學費最後是交上的。
拖了十一天。
不是爸媽給的,是我周末去學校旁邊的打印店幫忙排版,老板給了兩百,加上之前存的零花錢,湊夠了。
媽媽始終沒問過這件事後來怎麼樣了。
好像在她的世界裏,“我說了讓你等”就是這件事的結局,後續發展跟她無關。
但同一周,弟弟的聲樂課續了下一季度,三千六,媽媽一次性付清。
周末回家,我在客廳寫作業。
弟弟趴在沙發上看平板,媽媽在給他剪指甲。
電視裏放著家裝節目,主持人在介紹一款智能燈。
“媽,這個燈好看,我房間也想換一個。”
弟弟指著屏幕。
“行,媽媽看看網上有沒有同款。”
媽媽隨手拿起手機就開始搜。
我低頭看著數學題,筆尖在草稿紙上頓住。
我房間的燈泡壞了一個多月了。
兩個燈泡的吸頂燈,左邊那個燒了,隻剩右邊一個亮著。
晚上寫作業,光線暗得眼睛發酸。
我說過一次。
“媽,我房間燈泡壞了。”
“你跟你爸說,我不會換。”
跟爸爸說,爸爸說周末換。
周末過了,沒換。
再說一次,爸爸說工具箱找不到了。
工具箱在陽台的櫃子最底層,我找到了,搬到他麵前。
他看了一眼:“今天太累了,明天吧。”
明天變成了下周,下周變成了下個月。
一個多月了,我每天晚上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裏寫字。
眼睛開始近視。
但弟弟說想要智能燈,媽媽當場就打開了購物App。
“這個可以調色溫的好不好?暖光護眼。”
“要藍色的!”
“好,藍色的。”
下單了。
我合上課本,回到房間。
拉了一下燈繩,右邊那個燈泡閃了兩下,也開始不穩定了。
如果這個也壞了,我的房間就徹底黑了。
但大概也沒人會發現。
因為沒人進過我的房間。
書架上有一層灰,是我兩周前故意沒擦的。
想看看多久會有人注意到。
兩周了,灰越積越厚,沒有任何一雙眼睛看到過。
弟弟的房間,媽媽每三天就去整理一次,換床單、理書桌、擺他那些手辦模型。
我的房間,門關著就是一個不存在的空間。
周三放學,路過文具店。
櫥窗裏擺了一排手工燈籠材料包,紅的黃的粉的,標價十五塊。
我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。
十五塊。
媽媽花三個通宵做的蓮花燈,用的是上好的絹布和銅絲骨架,材料費大概一百多。
但哪怕是十五塊的材料包,她也從來沒給我買過。
我掏出手機看了看餘額。
交完學費之後,卡裏還剩四百七。
四百七。
我盯著那個數字,忽然覺得它比任何一個數字都沉重。
這就是我全部的底氣,全部的退路,全部的“萬一哪天我真的走了”的根基。
四百七,不夠去南陵。
得再攢一點。
回到家,媽媽的快遞到了。
弟弟拆著紙箱子,興奮地舉起那盞藍色智能燈。
“哥你看!可以用手機控製顏色的!”
他跑過來在我麵前轉了一圈,燈的光從藍變成紫,從紫變成綠。
“好看嗎?”
“好看。”
“媽媽說幫我裝到房間裏,你也來看呀。”
我跟著他走到他的房間。
門口的蓮花燈亮著,門裏麵媽媽站在凳子上拆舊燈。
新燈裝上去的那一刻,整個房間變成了柔和的藍色。
弟弟“哇”了一聲,撲到床上打了個滾。
“好好看好好看!媽媽你最好了!”
媽媽從凳子上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著說:“喜歡就好。”
然後她轉身,從我身邊經過。
目光掠過我的臉,沒有停留。
走到客廳之後,我聽到她打電話給爸爸。
“燈裝好了,書禮高興得不行。”
“......對,藍色的那個,他自己選的。”
“......不貴,二百多,打折的。”
二百多。
我的燈泡換一個,五塊錢。
從來沒有人願意花這五塊錢。
晚上,我趴在書桌上,右邊那個燈泡又閃了一下。
然後滅了。
整個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隔壁弟弟的房間,藍色的光從門縫漏出來。
像另一個世界的信號。
一個我永遠進不去的世界。
我摸黑打開手機,在備忘錄裏加了一行字:打印店老板說周末可以多排幾個單,大概能多賺一百五。
再攢三個月。
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