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胖阿姨愣了一下,放下手裏的抹布,從櫃台後麵繞了出來。
她走到我麵前蹲下,視線和我平齊。
“小朋友,你家大人呢?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?”
我抿了抿嘴唇,聲音很輕。
“他們很忙,忙著賺錢。他們的時間要一萬塊一小時,我買不起。”
阿姨的眉頭皺了起來,眼神裏閃過一絲心疼。
這時候,裏屋的門簾被掀開,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瘦高叔叔走了出來。
“玉蘭,外麵誰啊?”
叔叔看到我,也愣住了。
阿姨回頭看了叔叔一眼,又重新看著我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呀?”
“賀嘉言。他們都叫我言言。”
“言言,”阿姨伸手摸了摸我的頭,手心很暖和,“你剛才說,你要租爸爸媽媽,是因為你想讓他們陪你做什麼嗎?”
“明天是我八歲生日。”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有些破皮的球鞋,“我想有人能陪我吃一頓不用計時的飯。”
阿姨歎了口氣,把那張一百塊錢推回我手裏。
“這錢阿姨不能要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。
連一天六十塊的爸媽,我也租不到嗎?
難道我也被他們判定為“沒有投資回報率”的人了?
我正準備把錢塞回口袋離開,阿姨卻一把拉住了我的手。
“錢收好。阿姨和叔叔今天剛好休息,免費給你當一天體驗版爸媽,好不好?”
我猛地抬起頭,不敢相信地看著她。
“真的嗎?不用給錢?也不用按分鐘計費嗎?”
叔叔走過來,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發。
“當然不用。陪兒子過生日,天經地義,哪有收錢的道理?”
我愣住了。
天經地義。
這個詞對我來說太陌生了。
在我的記憶裏,五歲那年我在遊樂園走丟,爸爸找到我後,第一句話是:“為了找你,我取消了一個價值三百萬的跨國會議,這筆損失我會記在你的賬上。”
從那以後,我就知道,我在他們眼裏,隻是一個不斷消耗他們資產的負債項目。
阿姨拉著我的手,讓我坐在店裏的小沙發上。
“言言餓不餓?想吃什麼,媽媽去給你做。”
那聲“媽媽”叫得很自然,我的眼眶卻瞬間紅了。
“我想吃麵。”
“好嘞,媽媽給你下長壽麵。”
阿姨轉身進了廚房。
叔叔坐在我旁邊,看到我的鞋帶開了,自然地彎下腰,幫我把鞋帶重新係緊。
“鞋帶散了容易絆倒,下次要注意哦。”
我看著叔叔低下的頭頂,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。
十五分鐘後,阿姨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出來了。
麵上臥著一個金燦燦的煎蛋,還有幾棵青菜。
“快吃吧,趁熱。”
我拿起筷子,剛準備吃,突然想起了什麼,動作停住了。
以前在家裏,媽媽為了節省讓保姆分開做飯的時間,總是要求我必須吃和他們一樣的菜。
我吃蔥會過敏起疹子,但媽媽說:“矯情是窮人的毛病,挑食就是在浪費我的教育成本。”
我隻能硬著頭皮把蔥花咽下去,然後半夜躲在被子裏瘋狂抓撓起疹子的胳膊。
我仔細看了看碗裏的麵。
沒有蔥花。
一點都沒有。
“阿姨......不,媽媽,”我小聲問,“你怎麼知道我不吃蔥花?”
阿姨笑著坐在我麵前,雙手托著下巴。
“剛才看你撓了幾下脖子,那裏有點紅疹的印子,我猜你可能是對蔥蒜類的東西過敏。小孩子嘛,腸胃嬌貴,我都避開了。”
我的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,大口大口地吃著麵。
這碗麵,比米其林三星的蛋糕好吃一萬倍。
吃完麵,叔叔和阿姨關了店門,真的陪我過了一個沒有秒表的下午。
我們去公園喂了鴿子,去小賣部買了五毛錢一根的冰棍。
沒有人在我耳邊說“你正在浪費我創造財富的十分鐘”。
傍晚的時候,他們把我送到了別墅區外麵。
“言言,回去吧。明天如果還想來,隨時來找我們。”阿姨幫我整理了一下衣領。
我用力點了點頭,把那張一百塊錢偷偷塞進了店門口的信箱裏。
回到家,客廳裏一片漆黑。
我熟練地換好鞋,準備回自己的房間。
突然,“啪”的一聲,客廳的燈全亮了。
爸爸坐在沙發上,冷冷地看著我。
“你去哪了?知不知道剛才因為你不在,保姆多等了你二十分鐘才下班?”
媽媽在一旁翻看著賬本,頭也不抬。
“保姆的加班費是兩百塊。這筆錢,從你明年的壓歲錢裏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