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溫婉幾乎是跑著回到村口的。
懷裏緊緊抱著那卷靛藍色的布,像是抱著個剛出爐、怕涼了的寶貝。一路上的塵土和疲憊,都被心裏那股滾燙的喜悅和期待衝刷得幹幹淨淨。
她甚至開始在心裏盤算,這布該怎麼裁。陸振國肩寬,得多留點餘地;胳膊長,袖子也得放長些。要不要在領口和袖口,偷偷用剩下的深色線,繡上兩道不顯眼的回字紋?那樣更耐磨,也......更好看些。
想著他穿上新褂子,或許會微微紅著耳根,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樣子,溫婉的嘴角就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她腳步輕快地推開院門,臉上的笑容卻在下一秒凝固了。
堂屋的門大敞著,裏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、翻箱倒櫃的聲響,還夾雜著王桂花壓低了嗓子、卻掩不住興奮的咕噥聲。
溫婉心裏“咯噔”一下,快步走過去。
隻見王桂花正背對著門口,蹲在他們裏屋的門檻邊,手裏拿著個眼熟的小布包——正是溫婉平時放些零碎東西、也收著家裏那點“家底”的舊布袋!
而王桂花那隻幹瘦的手,正從布袋裏往外掏著什麼,在透過門框的陽光下,一閃一閃的,是硬幣!
是家裏僅剩的那一毛一分錢!還有她今天剛拿回來的、準備扯布剩下的那點零錢!
“媽!你幹什麼?!”溫婉的聲音猛地拔高,帶著不敢置信的驚怒。
王桂花嚇得渾身一哆嗦,手裏的布袋和硬幣“嘩啦”一聲掉在地上,幾枚一分、兩分的硬幣滾得到處都是。她慌忙轉身,看見是溫婉,臉上的驚慌瞬間被惱羞成怒取代。
“吼什麼吼!嚇死老娘了!”王桂花拍著胸口站起來,三角眼一瞪,反而先發製人,“我幹什麼?我看看自家東西不行?倒是你,鬼鬼祟祟跑進來,想嚇死誰?”
“你看東西?”溫婉氣得胸口起伏,指著地上散落的錢幣和那個被翻得底朝天的布袋,“你看東西需要把錢都掏出來?需要把我們屋裏翻成這樣?你這是偷!”
“偷?我偷什麼了?”王桂花尖著嗓子,指著地上的錢,“這是你的錢?這分明是我兒子掙的!是這個家的錢!我當娘的,拿點錢怎麼了?倒是你,藏藏掖掖,把著錢不放,誰知道你安了什麼心?是不是想偷摸著補貼你娘家那個窮窟窿?”
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,腰杆又挺了起來,指著溫婉的鼻子罵:“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安分的!天天擺弄那些破木頭,能弄出什麼好?還學人去趕集,拋頭露麵,誰知道你去幹什麼了?這錢來得幹不幹淨都兩說!我告訴你,這錢,就得我收著!省得你拿去胡糟蹋!”
溫婉看著王桂花那張因貪婪和強詞奪理而扭曲的臉,聽著她顛倒黑白的汙蔑,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,隨即又被更猛烈的怒火取代。
上輩子,王桂花沒少用各種名目從她這裏摳錢,從陸振國那裏拿東西。那時她懦弱,也心不在此,大多忍了。可這輩子,不一樣了。
這是她和陸振國一點一滴、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,是她想給他做新衣裳的希望,是他們這個小家未來的種子錢!她絕不允許任何人,以任何理由奪走!
“這錢,是我和振國掙的,是我們小家的。”溫婉向前一步,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冷硬,每個字都像淬了冰,“每一分怎麼來的,我都清清楚楚。給柱子做木劍,麥子換的;趕集賣木雕,老先生定的。幹幹淨淨,明明白白!”
她彎腰,無視王桂花幾乎要噴火的眼神,將散落的硬幣一枚一枚撿起來,仔細擦去灰塵,重新放回那個舊布袋裏,緊緊攥在手中。
“這個家,我和振國是當家人。錢怎麼用,東西怎麼分,我們說了算。”她抬起頭,目光如炬,直直盯著王桂花,“媽,您要是缺什麼,短什麼,可以跟我們說。該給的,我們不會少。但不該拿的,您一分別想動!”
“反了!反了天了!”王桂花被溫婉這番毫不客氣的話徹底激怒,氣得渾身發抖,一拍大腿,扯著嗓子就嚎起來,“大家快來看看啊!兒媳婦要逼死婆婆啦!我拿自己兒子幾個錢,她就要跟我拚命啊!這日子沒法過了啊!”
她一邊嚎,一邊伸手就要來搶溫婉手裏的布袋。
溫婉側身躲過,將布袋死死護在懷裏。王桂花撲了個空,更是怒火中燒,揮舞著雙手就要來撕扯溫婉的頭發衣服。
就在這混亂不堪的時候,院門口傳來一聲沉喝:
“住手!”
陸振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肩上還扛著鋤頭,顯然是剛從地裏回來。他臉色鐵青,額角那道疤在午後的陽光下,顯得格外冷硬駭人。
他幾步跨進院子,目光如刀,先掃過一片狼藉的地麵,散落的零星雜物,又掃過滿臉淚痕(硬擠的)、頭發淩亂(自己抓的)的王桂花,最後,落在緊抿著唇、臉色發白卻將布包護得緊緊的溫婉身上。
“怎麼回事?”他問,聲音不高,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。
“老三!你可回來了!”王桂花像看到了救星,立刻撲上去,指著溫婉哭訴,“你看看你這好媳婦!我就想看看家裏還有多少錢,她就把我當賊一樣防著!還罵我偷錢!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,拿幾個錢看看怎麼了?她就要跟我動手啊!這是要逼死我啊!”
陸振國沒理她,隻是看著溫婉:“你說。”
溫婉深吸一口氣,將懷裏的布卷和錢袋放在一邊的石磨盤上,然後舉起自己剛才被王桂花指甲劃了一道紅痕的手背,又將那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舊布袋,和裏麵寥寥無幾、卻無比珍貴的硬幣,展示給陸振國看。
“我回來,看見媽在咱們屋裏,翻我的布包,拿裏麵的錢。”她聲音有些發顫,是氣的,但努力保持著條理,“我說了她兩句,她就要搶,還說我偷人、錢不幹淨。這錢,是我今天拿麥子去換布票,剩下的,還有之前攢的。每一分,都幹幹淨淨。”
她頓了頓,抬起眼,看著陸振國黑沉沉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這布,是我用那些錢,再加我自己刻的小玩意兒,想盡辦法才換回來的。我想......給你做件衣裳。”
她指向石磨盤上那卷深靛藍色的布。
陸振國的目光,隨著她的手指,落在那卷布上。厚實的棉布,沉穩的靛藍色,在粗糙的石磨盤上,顯得那樣妥帖,又那樣......格格不入的珍貴。
他久久地、沉默地看著那卷布。
王桂花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哭罵,他卻像一句都沒聽見。
然後,他動了。
他放下肩上的鋤頭,走到王桂花麵前。
“媽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這錢,是婉婉掙的。這布,是婉婉給我換的。”
他彎腰,撿起地上那枚滾得最遠的、亮晶晶的一分錢硬幣,在粗糙的掌心擦了擦,然後,走到溫婉麵前,拉起她那隻帶著紅痕的手,將這枚還帶著他體溫的硬幣,輕輕放在她掌心。
“收好。”他說。
然後,他轉身,看向瞬間呆住、連假哭都忘了的王桂花。
“這個家,我和婉婉的屋,我們的東西,以後,您別動。”
他聲音依舊不高,甚至沒什麼起伏,可那話語裏的分量,和眼神中不容置疑的決絕,卻讓王桂花臉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。
“你......你......”她指著陸振國,手指哆嗦,卻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“您要是覺得,跟著我們過,委屈了。”陸振國繼續道,每個字都像釘子,砸在地上,“等秋後分了糧,該給您的那份,我們一粒不會少。您想自己開火,或者......想去我哥那兒,都行。”
這話,幾乎等同於最後通牒,甚至隱隱有“分家”的意味了。
王桂花徹底傻了。她沒想到,一向沉默寡言、對她還算順從的兒子,會為了這點“小事”,為了這個才來沒多久的媳婦,把話說得這麼絕。
她看著兒子冰冷陌生的眼神,再看看旁邊沉默卻挺直脊背的溫婉,又看看那卷刺眼的靛藍布......
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孤立感,瞬間淹沒了她。她知道,這次,兒子是認真的。
她嘴唇嚅囁了幾下,最終,沒敢再撒潑,隻狠狠地、怨毒地瞪了溫婉一眼,然後一扭身,衝回了自己屋裏,“砰”地一聲甩上了門。
院子裏,重新恢複了寂靜。
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和遠處隱約的雞鳴。
陸振國站在原地,背對著溫婉,肩膀的線條繃得緊緊的。
溫婉看著他寬厚卻沉默的背影,看著他微微握緊的拳頭,心裏那點因他維護而生的暖意,慢慢被一種更深沉的情緒取代——是心疼,也是酸澀。
她走過去,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“振國......”
陸振國轉過身,低頭看她。他臉上的線條依舊冷硬,可那雙總是沉沉的黑眸裏,此刻卻翻滾著複雜的情緒,有怒意,有疲憊,還有一絲......幾不可查的歉疚?
“沒事了。”他啞聲道,目光落在她手背的紅痕上,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溫婉點點頭,彎腰撿起那卷布,又拿起那個小小的錢袋,一起遞到他麵前,揚起臉,努力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,“你看,布買回來了,深靛藍色,耐臟又厚實。錢也還在,一分沒少。”
陸振國沒接布,也沒看錢。他的目光,久久地落在她強作歡笑的臉上,落在她亮晶晶的、卻微微泛紅的眼圈上。
然後,他伸出手,不是去接東西,而是用那粗糙的、帶著泥土和薄繭的大手,很輕、很笨拙地,碰了碰她剛才被自己緊咬過的下唇。
“疼不疼?”他問,聲音啞得厲害。
溫婉一愣,隨即鼻子猛地一酸。
她用力搖頭,將湧上眼眶的濕意逼回去,把布和錢袋一股腦塞進他懷裏,然後轉身就往灶房走。
“我......我去和麵,晚上咱們吃麵條!用新麥子碾的麵,肯定香!”
她走得很快,幾乎是逃也似的。因為她怕再慢一步,那不爭氣的眼淚,就要當著他的麵掉下來了。
陸振國抱著懷裏沉甸甸的布卷,和那個輕飄飄、卻重逾千斤的錢袋,站在原地,看著她倉皇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。
許久,他才低下頭,看著懷中那抹沉靜的靛藍。
布料粗糙,卻異常溫暖。仿佛還殘留著她一路奔跑懷揣的體溫,和她全部的心意。
他收緊手臂,將那卷布,連同那個小小的錢袋,一起,緊緊摟在胸前。
緊貼著,心跳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