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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隻為護她周全,糙漢強硬表態:“

王桂花那扇摔上的門,隔絕了聲音,卻隔不斷院子裏幾乎凝滯的空氣。

溫婉在灶房裏,機械地揉著麵團。新麥子磨的麵粉帶著陽光和田野的香氣,可她的手在抖,心也在顫。不是怕,是那股強壓下去的憤怒和委屈,還有......對陸振國剛剛那番話帶來的巨大衝擊,讓她無法平靜。

他竟然說要“分糧”,甚至提到了“分家”。

在這個年代,在一個家庭裏,這話從兒子嘴裏說出來,幾乎等同於“不孝”的宣判,是需要極大勇氣和決斷的。尤其對陸振國這樣看重責任、嘴笨心實的人來說。

她沒想到,他會為了她,把話說到這個地步。

“嘩啦——”舀水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。

溫婉透過灶房小小的窗戶看去。陸振國正站在井邊,沉默地打水,衝洗著手臂和臉上的塵土。他脫去了沾滿泥的上衣,露出精壯寬闊、線條分明的背脊,午後的陽光落在他麥色的皮膚上,也落在他肩背上幾道陳年的、淺淡的舊疤上。

他洗得很慢,很用力,仿佛要洗去的不是泥土,而是別的什麼沉重的東西。

溫婉看著他的背影,心裏那點複雜的情緒,慢慢沉澱下來,化作一種更深沉、更堅定的東西。她把揉好的麵團用濕布蓋好,靜靜等著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陸振國洗幹淨,換上一件幹淨的舊褂子,走進了灶房。他沒看她,徑直走到灶膛前,蹲下,開始生火。

火光“轟”地一下竄起,映亮了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,和額角那道沉默的疤。

“麵醒一會兒再擀,勁道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點火氣熏過的微啞。

“嗯。”溫婉應了聲,走到他旁邊,也蹲下來,看著跳躍的火苗。

兩人都沒再提剛才的事,仿佛那場衝突從未發生。可有些東西,已經不一樣了。

灶膛裏的火,劈啪作響。

“那個布......”陸振國盯著火,忽然又開口,聲音很低,“......顏色挺好。”

溫婉愣了一下,看向他。他依舊盯著火,可耳根在火光映照下,悄悄漫上了一層薄紅。

“嗯,厚實,耐磨,耐臟。”她順著他的話往下說,語氣盡量輕鬆,“等過兩天空了,我就給你裁了做。你個子高,我得多量量,別做短了。”

“......嗯。”陸振國應了一聲,往灶膛裏添了根柴,“不急。”

“急的。”溫婉輕聲說,目光落在跳躍的火苗上,“天熱了,你那件舊的,該換了。”

陸振國不說話了,隻是燒火的動作,更慢了些。

晚飯是簡單的手擀麵,用骨頭湯做底,撒一把翠綠的蔥花。王桂花沒出來吃,堂屋靜悄悄的。

飯桌上依舊沉默,隻有細微的進食聲。但這次,溫婉覺得,這沉默不再壓抑,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。仿佛一場狂風暴雨後,天地被洗刷幹淨,雖然淩亂,卻氣息清新。

吃完飯,陸振國照例收拾碗筷。溫婉拿出那塊靛藍布,在油燈下鋪開,用手比劃著,心裏默默計算尺寸。

陸振國洗了碗進來,就看見她跪坐在床上,對著那塊布,眉頭微蹙,神情專注。昏黃的燈光籠著她,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,柔和了她白日裏繃緊的輪廓。

他站在門口,看了片刻,才走過去,在床邊的木墩上坐下。

“怎麼了?”他問。

“在想怎麼裁。”溫婉頭也沒抬,手指在布上虛劃著,“布頭不大,得算計著用,不然袖子或者下擺可能不夠。”

陸振國沒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唇,看著她被燈光暈染得格外溫潤的側臉線條。

過了一會兒,他才道:“短點,也行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溫婉立刻反駁,抬眼看他,眼睛在燈下亮晶晶的,“要穿就得合身,穿著舒服。短了吊著,多難受。”她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,“要不......做成無袖的汗褟子?就是夏天穿的那種,省布,也涼快。等天涼了,我再想辦法給你做件長的。”

她說得自然,仿佛“再給他做件衣裳”是天經地義、早已列入計劃的事情。

陸振國喉結動了動,看著她亮晶晶的、滿是為他盤算的眼睛,那句“不用麻煩”在嘴邊滾了滾,終究沒說出口。

“......你看著辦。”他最終隻吐出這四個字,聲音有些發幹。

“嗯。”溫婉得了“準許”,興致更高,拿著布在他身上比劃起來,“你站起來,我比比肩寬。”

陸振國依言站起,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大半燈光。溫婉靠近他,踮起腳,將布的一邊按在他肩頭,手指不經意擦過他頸側的皮膚。

兩人俱是微微一僵。

溫婉能聞到他身上幹淨的皂角味,和一絲淡淡的、屬於他的溫熱氣息。陸振國則能感覺到她靠近時帶來的、極細微的風,和她指尖微涼的觸碰。

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,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。

溫婉強作鎮定,快速比劃完肩寬,又去量臂長。她微涼的手指虛虛環過他的上臂,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
陸振國身體繃得筆直,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,目光不知該落在何處,隻能盯著前方斑駁的土牆。耳根的紅,早已蔓延到了脖子,在昏暗的光線下,依舊清晰可見。

“差......差不多。”溫婉量完,趕緊退開兩步,臉上也有些發熱。她將布疊好,故作輕鬆道,“我心裏有數了,明天就能開始裁。”

“嗯。”陸振國也鬆了口氣,重新坐下,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水,一飲而盡。

小小的屋裏,彌漫著一種微妙的、難以言喻的氣氛。有些窘迫,有些曖昧,又有些......莫名的暖。

就在這時,堂屋那邊,王桂花的房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
腳步聲遲疑地挪到他們屋門口,停住。門簾外,是王桂花有些發虛、又帶著不甘的聲音:

“老三......你出來,娘有話跟你說。”

陸振國臉上的那點薄紅和細微的波動瞬間褪去,恢複了慣常的沉靜。他放下碗,站起身,對溫婉道:“你先歇著。”

說完,他掀開門簾走了出去。

溫婉坐在床邊,聽著外麵堂屋裏傳來壓低的、斷斷續續的說話聲。王桂花的聲音時而帶著哭腔,時而尖利,時而又軟下去。陸振國的聲音很低,她聽不真切,但能感覺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堅決。

談話持續的時間不長。

過了一會兒,門簾再次被掀開,陸振國走了進來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在看到溫婉還坐著等他時,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。

“說好了。”他走到床邊,拿起那卷布,小心地放在床頭,然後才看向溫婉,“秋收之後,分糧。她那份,單獨給她。往後,各吃各的。”

他說得簡潔,但意思明確。這不是徹底的分家另過,但在一個屋簷下,經濟和生活上,已經是劃清了界限。王桂花不能再以“當家”的名義,隨意插手、索取他們小兩口的東西。

這幾乎是他能做到的,在“孝道”和“護著自家媳婦”之間,最大限度的平衡和強硬了。

溫婉看著他。他站在昏黃的油燈光暈裏,高大的身影帶著一種沉默的力量。她知道,做出這個決定,他內心未必輕鬆。那畢竟是他的親娘。

“振國......”她輕聲道。

陸振國搖了搖頭,示意她不用多說。他在她身邊坐下,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道:

“以前......是我沒想明白。”

他頓了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,聲音幹澀。

“總覺著,她是娘,讓著點,忍著點,家裏就能太平。委屈了你......也沒當回事。”他抬起眼,看向溫婉,黑沉沉的眼睛裏,翻湧著複雜的情緒,有歉疚,也有終於下定決心後的清明,“往後,不會了。”

“這個家,”他伸出手,很輕地,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背,一觸即分,卻帶著滾燙的溫度,“是咱倆的。誰也不能......再讓你受委屈。”

溫婉看著他那雙盛滿了鄭重承諾的眼睛,聽著他這番或許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長、最直白的話,鼻尖猛地一酸。

她用力眨了眨眼,將那股洶湧的淚意逼回去,然後,伸出手,主動握住了他那隻粗糙的、還帶著薄繭的大手。

他的手很暖,很大,能將她的手完全包裹。

“嗯。”她點頭,聲音帶著一點哽咽,卻異常堅定,“咱倆的。”

陸振國的手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,隨即,更緊地,回握住了她的手。

兩隻手,一大一小,一粗糙一細嫩,緊緊交握在一起。

在跳動的油燈光下,在簡陋的土屋裏,在剛剛經曆了一場風暴、卻也因此變得更加清晰和堅定的夜晚。

窗外,月上中天,清輝皎潔,溫柔地灑滿院落,也悄悄漫過窗欞,照亮了床邊緊緊依偎的兩道影子。

分家不分心。

他們的家,從這一刻,才真正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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