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晌午,柱子爹又來了。
這次他扛的不是木料,是個鼓鼓囊囊的麻袋,裏頭是剛碾好的新麥子,說是給柱子換木劍的“尾款”。
溫婉看著那足有七八斤的麥子,連忙推拒:“柱子叔,木料您已經給過了,這麥子我不能收。說好了是換,不是買賣。”
柱子爹卻執意把麻袋放下,黝黑的臉上滿是誠懇:“那點邊角料算個啥,你這手藝,值這個。柱子那小子,抱著你給做的那把木劍,睡覺都不撒手,他娘都搶不下來。這點麥子,你務必收下,不然俺家心裏不踏實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再推辭就矯情了。溫婉道了謝收下,心裏卻記下了這份人情。等柱子爹走了,她看著那袋顆粒飽滿的新麥,心裏有了主意。
“振國,”吃晚飯時,她忽然說,“明兒個,我想去趟公社的供銷社。”
陸振國從粥碗裏抬起頭:“買什麼?”
“扯布。”溫婉眼睛亮亮的,“用柱子家給的麥子,去換點布票,再添點錢,應該夠給你扯身做褂子的布了。”
陸振國夾菜的手頓了頓:“不用。我那件還能穿。”
“怎麼不用?”溫婉不讚同,“肩膀那兒都磨得快透了,肘彎也薄了。馬上天就熱了,你下地幹活,出汗多,總得有個換洗的。再說......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卻格外清晰:“我想給你做。”
陸振國不說話了,低頭喝粥,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紅。
溫婉當他默認了,心裏便開始盤算起來。麥子能換多少布票,錢還夠不夠,要扯什麼顏色、什麼質地的布......想著想著,嘴角就忍不住翹起來。
第二天,她起了個大早,用舊布袋仔細裝好五斤麥子,又帶上剩下的全部“家當”——那一毛一分錢,還特意換上了那件最整齊、補丁最少的褂子。
陸振國也要下地,兩人在村口分開。他走出幾步,又回頭,看了眼她挎著的布袋,悶聲道:“......早點回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溫婉笑著衝他揮揮手。
公社的供銷社比鎮上的大些,貨也全。溫婉先找到賣糧食的櫃台,問了兌換比例,用五斤新麥,換了三尺布票,還找回來幾分錢。
捏著那三張小巧的、印著“布票”字樣的票證,她心裏踏實了些,轉身走向賣布的櫃台。
布櫃台的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,正無聊地打著哈欠。見溫婉過來,懶懶地抬了抬眼皮。
“同誌,我想扯點做男同誌褂子的布,結實耐穿的,有沒有推薦的?”溫婉客氣地問。
售貨員隨手從架子上扯下兩匹布:“這個,藏藍的卡其布,耐磨。這個,軍綠的的確良,涼快,不用布票,但貴。”
溫婉先摸了摸那匹藏藍卡其布,厚實,手感略粗,但確實結實。又摸了摸的確良,滑溜溜的,薄,看著就涼快,但價格牌上寫著一尺要一塊多,太貴了。
她的目光在櫃台裏逡巡,忽然,角落裏一匹深灰色的棉布吸引了她的注意。顏色不像藏藍那麼老氣,又比軍綠穩重,布料厚度適中,摸著手感也柔軟。
“同誌,那匹灰色的能看看嗎?”
售貨員有點不耐煩,但還是扯了過來。溫婉仔細看了看,是純棉的,織得密實,應該也耐穿。關鍵是價格適中,一尺四毛五,用布票。
她在心裏飛快算了算。陸振國個子高,做件長袖褂子,少說也得六尺布。三尺布票,還得再買三尺的布票,或者......用錢抵?
“這布,如果布票不夠,能用錢補嗎?”她試探著問。
“能啊,一尺布票抵四毛,缺的按原價補錢。”售貨員道。
溫婉心裏有數了。她需要六尺布,有三尺布票,剩下三尺需要補錢。一尺四毛五,三尺就是一斤三兩毛五分。而她手裏的錢,加上麥子換回來的,總共也就兩毛出頭。
差得遠。
她心裏那點雀躍,一下子涼了半截。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那匹的確良,不用布票,可那一尺一塊多的價格,更是遙不可及。
“到底要哪個?”售貨員催促道。
溫婉咬了咬唇,目光在幾匹布之間遊移。忽然,她看到卡其布旁邊,堆著幾匹顏色不一的“布頭”,是裁布剩下的零料,價格便宜不少,但大多不足一尺,很難做件整衣。
她心裏一動,走上前仔細翻看。忽然,她的手停住了。
在幾塊灰撲撲的布頭下麵,壓著一塊顏色略深的靛藍色棉布,看著足有兩尺多寬,長度......她目測了一下,展開來看,可能接近四尺。布料厚實,顏色也正,隻是邊緣有些參差不齊,像是從大匹布上裁下來的。
“這塊......怎麼賣?”她指著那塊布頭問。
“那塊啊,”售貨員瞥了一眼,“瑕疵布頭,就那一塊,長大概三尺七八,寬兩尺一,給一塊錢拿走,不要布票。”
三尺七八,做一件短袖的夏衫,或者......改改裁剪,做件無袖的褂子(鄉下叫“汗褟子”),倒是將將夠。關鍵是,不要布票,一塊錢。
她手裏隻有兩毛多,差七毛多。
溫婉盯著那塊布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布料邊緣。深靛藍,耐臟,厚實,他穿著下地幹活正合適。而且不要布票,這是最大的優勢。
“同誌,這塊布......能給我留一會兒嗎?”她抬起頭,目光懇切,“我錢不太夠,這就回去拿,最多一個時辰就回來!”
售貨員皺了皺眉:“留什麼留,誰先給錢是誰的。”
“我保證回來買!”溫婉急了,“我家就在附近村裏,很快的!這布頭別人不一定看得上......”
也許是看她確實著急,眼神也真誠,售貨員猶豫了一下,揮揮手:“行吧行吧,就給你留到晌午。過時不候啊。”
“哎!謝謝同誌!謝謝!”溫婉連聲道謝,轉身就往外跑。
跑出供銷社,涼爽的風一吹,她才冷靜了些。回去拿錢?家裏哪還有錢?那一毛一分就是全部了。找誰借?王桂花絕無可能。村裏相熟的陳寡婦、柱子娘?開口借幾毛錢買布給男人做衣裳?這話她說不出口,也怕壞了如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“交易”信譽。
難道就這麼算了?
她站在供銷社門口,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,心裏那股不甘和急切,像小火苗一樣燒著。
忽然,她摸到了隨身帶著的小布包。裏麵除了錢,還有那塊老先生給的梅花木雕,和幾件她平時帶在身邊、沒事就打磨幾下的小木件——一隻知了,一隻小葫蘆,都是她用最小的邊角料隨手刻的,還沒完工,但已具雛形。
一個念頭,像閃電一樣劃過腦海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,沒有往家走,而是朝著記憶裏公社附近那條相對熱鬧的、有些鋪麵的街道走去。
在一家看起來挺氣派的、掛著“紅星日雜商店”招牌的店鋪門口,她停下腳步,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,走了進去。
店裏比供銷社安靜,貨品也更雜。有文具,有搪瓷缸子,甚至還有兩個玻璃櫃台,裏麵擺著些手表、鋼筆之類貴重物品。
一個穿著白襯衫、戴著眼鏡、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坐在櫃台後看報紙。
溫婉走過去,沒有猶豫,從布包裏掏出那隻知了木雕和那隻小葫蘆,放在了玻璃櫃台上。
“同誌,打擾一下。”她聲音清晰,不卑不亢,“您這兒......收這種手工的小玩意兒嗎?或者,能用它們換點錢嗎?”
中年男人從報紙上抬起頭,推了推眼鏡,目光落在櫃台上那兩個小木件上。
知了雕得栩栩如生,翅膀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。小葫蘆圓潤可愛,上頭還刻了個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。
他拿起來,仔細看了看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“你做的?”他問。
“是。”溫婉點頭。
“手藝不錯。”男人評價了一句,放下東西,看著她,“不過小姑娘,我們這是國營商店,不興私人買賣,也不收這些東西。”
溫婉的心沉了一下,但臉上笑容不變:“我明白。那......您看,咱們能不能以物易物?我用這兩個小玩意兒,跟您換點錢,或者換點我急需的東西?我不多要,就換七毛錢,行嗎?”
她知道自己這是在冒險,甚至有點“投機倒把”的嫌疑。可她想不出別的辦法了。那塊布頭,她今天一定要拿到。
中年男人看著她,又看看那兩件木雕,沉吟了片刻。
“七毛錢......”他慢慢道,“這兩個小東西,放店裏當個擺設,倒也有趣。不過,錢我不能直接給你,不合規矩。”
溫婉的心提了起來。
“這樣吧,”男人拉開抽屜,拿出一個嶄新的、印著紅星的鐵皮鉛筆盒,“這個鉛筆盒,定價是八毛五。我用它,換你這兩個木雕,怎麼樣?你拿了鉛筆盒,再去隔壁供銷社的文具櫃台,他們回收這種嶄新的文具,一般是七折,也就是六毛錢左右。雖然比你想要的七毛少點,但也差不多。”
這簡直是柳暗花明!溫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立刻點頭:“行!謝謝您,同誌!”
交易很快完成。溫婉拿著那個沉甸甸的鐵皮鉛筆盒,再次道謝,然後飛快地跑回了供銷社。
那個售貨員看到她真的回來了,還有些驚訝。溫婉二話不說,將鉛筆盒拿到文具櫃台,果然順利換回了五毛九分錢(實際回收價略低於七折)。
加上她原本的兩毛一分,她現在有八毛錢了!
她快步走回布匹櫃台,將八毛錢和那隻未完工的小葫蘆(她留了個心眼,沒全換)一起放在櫃台上,懇切地看著售貨員:“同誌,我這兒有八毛,再加這個我自己刻的小葫蘆,抵剩下的兩毛,行嗎?這布頭,我真的很需要。”
售貨員看看錢,又看看那個憨態可掬的小葫蘆,再看看溫婉因為奔跑和急切而泛紅的臉頰和亮得驚人的眼睛,終於,撇了撇嘴,一把抓過錢,又順手拿起小葫蘆看了看。
“行了行了,拿走吧。葫蘆我收著玩,錢正好。”她將那塊靛藍色的布頭扯出來,三兩下卷好,塞給溫婉。
溫婉接過那卷沉甸甸的、帶著棉布特有氣息的布料,緊緊抱在懷裏,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。
“謝謝!謝謝同誌!”她連聲道謝,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、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。
那笑容如此明亮,竟讓見慣了各色人等的售貨員,也愣了一愣。
抱著布,走出供銷社。午後的陽光有些熾烈,曬在身上發燙。可溫婉心裏,卻像喝了冰水一樣暢快。
她低頭,看著懷裏深靛藍色的布料,手指輕輕撫過。
這顏色,襯他。這厚度,耐穿。雖然隻是塊布頭,雖然做得艱難些,但她一定能給他做出一件合身、結實、好看的褂子。
想到他穿上新衣裳的樣子,溫婉的腳步,不自覺地更加輕快起來。
風吹過路邊的白楊樹,葉子嘩啦啦地響,像是在為她歡呼。
她抬起頭,看著通往村裏的那條土路,歸心似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