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溫婉坐在板車邊上,手裏還攥著那個沉甸甸的小布袋,聽著裏麵硬幣相碰發出的、細微而悅耳的“叮當”聲,一顆心還沉浸在那種不真實的、暈乎乎的喜悅裏。
陸振國在前麵拉著車,走得很穩。車輪碾過土路,帶起細細的塵土,在金色的餘暉裏飛揚。
“振國,”溫婉忍不住又開口,聲音裏帶著點壓抑不住的興奮,“我們......我們真的有錢了?兩毛錢呢!”
“嗯。”陸振國在前麵應了一聲,聲音被風送過來,帶著點悶,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“那個老先生......”溫婉回想著集市上那位老先生清臒的麵容和銳利的眼神,“他看著不像一般人。他給的這塊木頭,”她從布包裏掏出那塊深紅色的小木雕,對著夕陽看,“雕得真好,這木頭也少見,摸著特別細滑。”
陸振國微微側頭,餘光瞥見她小心捧著木雕的樣子,沒說話。
“他說十天後要個仿的,我回去就得琢磨琢磨了。”溫婉自言自語般地說著,將木雕小心地收好,又捏了捏錢袋,“兩毛錢......能買多少肉啊?咱們不是說好了晚上包餃子嗎?要不......現在就去割點肉?反正順路,鎮口的肉攤說不定還沒收。”
她越說越覺得可行,眼睛亮亮地看著陸振國的背影。
陸振國腳步頓了頓,沒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家裏所剩無幾的鹽罐,想起溫婉腳上那雙已經快磨破底的布鞋,想起她每晚在油燈下做活時,那盞最小的、豆大的燈苗。
“要不......先去供銷社看看?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比平時略快了些,“買點鹽,再......看看別的。”
溫婉一愣,隨即心裏一暖。他知道家裏缺鹽了。她用力點頭:“好!聽你的!”
到了鎮口的供銷社,天色已經有些暗了。供銷社的售貨員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,正打算關門,見他們進來,撩起眼皮掃了一眼,又低下頭去織手裏的毛線。
陸振國走到櫃台前,從貼身的口袋裏,先掏出那個紅底碎花的小布袋,然後才從裏麵,小心地數出五個一分的硬幣,放在櫃台上。
“同誌,打半斤鹽。”
售貨員看了眼那五個亮晶晶的硬幣,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對衣著樸素的年輕夫妻,眼裏閃過一絲詫異,但沒說什麼,起身去稱鹽。
溫婉的目光則被玻璃櫃台裏的東西吸引住了。有各種花色的棉布,有亮晶晶的紐扣,有各種型號的針,還有......一小盒蛤蜊油,旁邊甚至擺著兩瓶雪花膏,白色的瓷瓶,綠色的蓋子,看著就精致。
她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流連,尤其是那兩瓶雪花膏。上輩子,這種東西她後來用過不少,可重生回來,別說雪花膏,連最便宜的蛤蜊油都沒摸過。每天風吹日曬,手上都起了薄繭。
陸振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看到了那兩瓶雪花膏。他抿了抿唇,沒說話。
鹽稱好了,用舊報紙包著遞過來。陸振國接過,將剩下的十五個硬幣,連同那個小錢袋,一起仔細地收回了裏衣口袋,緊挨著心口。
“走吧。”他低聲道。
“哎,等等。”溫婉忽然叫住他,指了指櫃台裏,“同誌,那最細的縫衣針,怎麼賣?”
售貨員看了眼:“一分錢兩根。”
“那......給我拿兩根。”溫婉說著,看向陸振國,眼神帶著詢問。
陸振國默默地,又從錢袋裏摸出一個一分硬幣,遞過去。
售貨員收了錢,拿出兩根用油紙包著的、亮閃閃的細針遞給溫婉。
走出供銷社,天邊隻剩最後一抹暗紅。
“家裏針太粗,縫襪子補衣服還行,做精細活就不順手了。”溫婉小心地將兩根新針放進隨身的布包,解釋道,“有了這個,以後做木雕燙細節,或者縫點小東西,就更方便了。”
陸振國“嗯”了一聲,拉著車繼續走。路過鎮口那個賣肉的攤子時,攤主果然正準備收攤,案板上隻剩下一小條肥多瘦少的五花肉,還有幾根沒什麼肉的大骨頭。
“肉怎麼賣?”陸振國停下腳步問。
“八毛一斤。”攤主看了眼剩下的肉,“就這條了,約莫六七兩,給五毛錢拿走。”
五毛。他們全部的錢,也才剩下一毛四了。
陸振國沒說話,看向溫婉。
溫婉看著那塊肉,心裏飛快盤算。五毛錢,太貴了。可......說好了今晚吃餃子的。而且,他今天幹了重活,又拉了她一路......
“要不......買那幾根骨頭吧?”她指著旁邊那幾根光禿禿的大骨頭,“骨頭怎麼賣?”
“骨頭?那沒肉,燉湯的,兩分錢一根,這幾根你都拿去,給五分錢吧。”攤主揮揮手。
“就要兩根。”溫婉道,看向陸振國,“兩根骨頭,燉一鍋湯,咱們用薺菜和雞蛋做餡,包薺菜雞蛋餃子,湯也有了,行不?”
她的眼睛在暮色裏亮晶晶的,帶著商量的意味,沒有不舍,隻有精打細算的妥當。
陸振國心裏那處地方,又軟了一下。他點點頭,掏出錢袋,數出四個一分的硬幣,遞給攤主。
攤主收了錢,用草繩串了兩根最大的骨頭遞過來。陸振國接過,和鹽包一起放在板車角落。
回去的路上,天徹底黑了下來。陸振國從車把上解下一盞用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燈,點燃。豆大的火苗在夜風裏搖曳,勉強照亮前方一小段路。
溫婉坐在車上,看著那盞昏黃的小燈,又看看前麵陸振國沉默而堅實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暮色,這夜路,也沒那麼黑,沒那麼長了。
她忍不住,又掏出那個隻剩下十個一分硬幣的小錢袋,在手裏輕輕搖了搖。
叮當,叮當。
聲音清脆,在寂靜的鄉間土路上,傳出去老遠。
“振國,”她輕聲說,帶著笑,“咱們今天,花了九分錢。買了鹽,買了針,買了骨頭。還剩......一毛一。”
“嗯。”陸振國應道,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低沉。
“等我把老先生要的東西做好了,還能再掙一筆。”溫婉規劃著,“到時候,咱們再攢攢,說不定......能給你扯塊布,做件新褂子。你這件,肩膀都磨薄了。”
陸振國拉著車的手緊了緊,沒說話。夜風吹來,帶著田野的氣息,也帶著她輕聲細語的規劃。那些規劃裏,有鹽,有針,有骨頭湯,有他的新褂子。
就是沒有她自己的雪花膏。
“你呢?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幹澀。
“我?我什麼?”溫婉沒反應過來。
“你想要什麼?”陸振國問,問完,自己先愣住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話。
溫婉也愣住了。她想要什麼?
重生回來,她隻想活著,好好活著,和他一起,把日子過好。具體的“想要”......她好像還沒來得及想。
“我......”她想了想,忽然笑了,“我想要咱們的雞多下幾個蛋,想要地裏的莊稼長得好,想要......咱們的日子,就像這車輪一樣,雖然慢,但一直往前走,別停。”
她說得樸實,甚至有些笨拙。可落在陸振國耳朵裏,卻像一顆小石子,投入了沉寂多年的心湖,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。
他沉默了許久,直到快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時,才幾不可聞地,又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不會停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低,很沉,卻像是在這春夜裏,許下了一個鄭重的承諾。
溫婉聽清了。她握緊了手裏的小錢袋,看著前方那盞在夜色中執著跳動的小小火苗,和火苗映照下,他寬厚沉默的背影。
嘴角,慢慢彎起一個無比安心、無比踏實的弧度。
夜還長,路也還長。
可有了這盞燈,有了這輛車,有了身邊這個人,有了手裏這沉甸甸、響叮當的一毛一分錢......
前路再黑,又有什麼可怕的呢?
回到家,王桂花自然又少不了一通陰陽怪氣,尤其看到那兩根沒肉的大骨頭時,更是嗤之以鼻。
但溫婉和陸振國誰都沒理她。
一個去灶房生火剁餡和麵,一個去井邊打水洗骨頭準備熬湯。
小小的灶房裏,很快彌漫開骨頭湯的醇厚香氣,和薺菜雞蛋餡的清新味道。
油燈下,溫婉擀皮,陸振國包餃子。他手大,餃子也包得大,雖然形狀不怎麼好看,但個個嚴實,保證煮不破。
溫婉看著他笨拙卻認真的動作,忽然想起什麼,從貼身口袋裏掏出剩下的那一毛一分錢,小心地放在油燈旁。
“咱們的‘家底’。”她笑著說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陸振國看了一眼那堆亮晶晶的硬幣,又看看她帶笑的臉,手下包餃子的動作頓了頓。
然後,他伸出手,用那雙還沾著麵粉的、粗糙的大手,拿起其中一個一分錢的硬幣,在油燈下仔細看了看,又輕輕放下。
“嗯。”他低聲道,聲音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沉靜的滿足。
“家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