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鎮的集市比溫婉想象中還要熱鬧。
一條不甚寬闊的土路兩旁,密密麻麻擠滿了攤位。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針頭線腦的、賣鍋碗瓢盆的......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熟人的招呼聲混雜在一起,空氣裏彌漫著各種食物、牲畜和塵土混合的複雜氣味。
陸振國將板車停在集市外圍一處相對僻靜、不擋道的角落,用塊石頭卡住車輪。
“我......”他看了眼溫婉,又飛快移開視線,“去鎮東頭老李家,幫他拉兩袋糧食。大概......一個時辰回來。你......就在這附近轉轉,別走遠。”
“嗯,知道了,你去忙你的。”溫婉點頭,從車上拿下自己的小布包,又將水壺和剩下的半張烙餅遞給他,“這個你帶上,餓了墊墊。”
陸振國接過,捏了捏那還溫熱的餅子,喉結動了動,最終隻悶悶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大步走了。
溫婉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熙攘人流中,這才收回視線,定了定神,開始打量眼前的集市。
她沒急著擺攤。而是挎著小布包,在集市裏慢慢轉了一圈,仔細觀察。
她發現,集市上賣的東西大多實用——糧食、農具、布料、日用品。也有些賣小孩玩意兒的小攤,多是些泥人、竹蜻蜓、簡陋的撥浪鼓,顏色灰撲撲的,做工也粗糙。像她做的這種木頭小動物,一個也沒有。
心裏大致有了數,她回到板車旁,找了塊幹淨的石頭坐下。沒有桌子,她便從布包裏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,鋪在麵前的地上,然後小心翼翼地從布包裏拿出她帶來的“貨物”。
四隻形態各異、憨態可掬的木頭小鴨子,兩大兩小,排成一排。兩隻木刻小貓,一隻蹲坐著舔爪子,一隻弓著背做撲蝶狀。還有一隻木雕小狗,尾巴卷起,歪著頭,神態活靈活現。
這些都是她這些天用新得的鬆木料做的,打磨得格外光滑細膩,還用燒紅的細鐵絲精心燙出了眼睛、胡須等細節,比之前那些邊角料做的更加精致生動。
她剛把東西擺好,就吸引了幾道好奇的目光。
一個牽著孫子的老太太停下腳步,彎腰仔細看:“喲,這小鴨子做得可真俊!木頭刻的?”
“是,老人家,鬆木刻的,結實,不怕摔。”溫婉笑著應道。
“多少錢一個?”老太太問。
溫婉早有準備,她指了指旁邊一塊小木牌,上麵用炭筆寫著幾個樸拙的字:“以物易物,可換雞蛋、新布、針線、糧食等。”
“不賣錢,大娘。”溫婉解釋道,“您要是有多的雞蛋,或者不用的碎布頭、針線什麼的,可以拿來換。給孩子玩,結實著呢。”
老太太似乎覺得新鮮,又看了看那幾隻小鴨子,對眼巴巴望著的小孫子說:“喜歡哪個?”
小男孩毫不猶豫地指向其中一隻歪著腦袋的小鴨子。
最終,老太太用五個雞蛋和一小卷黑線,換走了那隻小鴨子。小男孩抱著木頭鴨子,歡喜得直蹦。
這第一單生意,像是打開了閘門。
很快,又有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個咿呀學語的孩子過來,看中了那隻撲蝶的小貓,用一塊巴掌大、顏色鮮亮的鵝黃細布頭換了去。
接著,是趕集路過的漢子,家裏小閨女過生日,用半小袋約莫一斤多的白麵,換走了那隻卷尾巴的小狗。
溫婉帶來的七個小玩意兒,不到半個時辰,就隻剩下一隻大鴨子和一隻舔爪子的小貓了。
她帶來的粗布上,已經堆了十來個雞蛋、兩卷線、幾塊顏色各異的碎布頭、一小袋白麵,還有一小罐鹹菜疙瘩。
收獲比她預想的還要豐盛。
正當她低頭整理那些換來的東西時,一個帶著點驚奇、又有些威嚴的聲音在頭頂響起:
“姑娘,你這木頭玩意兒......是自己做的?”
溫婉抬頭,看見一個約莫五十多歲、穿著藏藍色對襟褂子、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先生站在攤前。老先生麵容清臒,眼神銳利,手裏還拿著個旱煙袋,正彎腰仔細打量著地上剩下那兩件木雕。
“是的,老先生,是我自己做的。”溫婉站起身,禮貌地回答。
老先生沒說話,蹲下身,拿起那隻剩下的大鴨子,仔細看了看,又摸了摸鴨身光滑的弧度和燙出的眼睛,眼中閃過一抹驚異。
“這手藝......”他抬起頭,看向溫婉,目光裏帶著審視和探究,“跟誰學的?”
溫婉心裏微微一緊。這老先生的眼光,似乎不一般。
“沒跟誰專門學,就是自己瞎琢磨,做著玩的。”她含糊道,臉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。
老先生盯著她看了幾秒,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。溫婉坦然回視,目光清澈。
半晌,老先生才緩緩點了點頭,放下那隻鴨子,又拿起那隻小貓看了看。
“刀法還顯稚嫩,但形神抓得準,打磨也下了功夫。”他評價道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尤其是這燙工,火候掌握得不錯,線條幹淨。”
溫婉心裏暗暗驚訝,這老先生果然是個懂行的。
“老先生過獎了,就是些哄孩子的小玩意兒。”她謹慎地回道。
“小玩意兒?”老先生哼笑一聲,目光掃過她粗布上那些換來的東西,“哄孩子的小玩意兒,可換不來這些。”他頓了頓,忽然問,“你還會做別的嗎?”
溫婉心思急轉,不知道這老先生是何用意,隻道:“還會做些簡單的小動物,小擺件。”
“能照著樣子做嗎?”老先生追問。
“......得看是什麼樣子,太複雜的,可能做不來。”溫婉實話實說。
老先生沉吟片刻,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、扁平的布包,打開。裏麵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、顏色深紅、木質細膩的木頭,木頭的一麵,淺淺地雕著一枝梅花,線條簡潔流暢,卻極為傳神。
“這個,能仿著做嗎?不用一模一樣,大致形似,木質用你手頭普通的就行。”老先生將那塊木雕遞到溫婉麵前。
溫婉接過來,仔細看了看。雕工精湛,遠非她能及。但隻是仿其形,用刻刀慢慢摳出大致輪廓,再仔細打磨......或許可以試試?
“可以試試。”她沒有把話說滿,“但可能需要些時日,而且......不一定能有這麼好。”
“無妨。”老先生似乎鬆了口氣,眼中露出一絲笑意,“你隻管做,做成什麼樣,我都要。十天之後,還是這個時辰,這個地方,我等你。”
“那......用什麼換?”溫婉問。
老先生指了指地上那隻剩下的大鴨子和舔爪子的小貓:“這兩個,我先要了。十天後的那個,另外算。”他說著,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、沉甸甸的布袋子,遞給溫婉。
溫婉接過,打開一看,裏麵竟然是二十枚嶄新的一分錢硬幣,在陽光下泛著銀亮的光。
二十個一分,就是兩毛錢。這在鎮上,能買不少東西了。
“這......”溫婉有些遲疑。這錢,比用東西換值錢多了。
“手藝人,手藝值錢。”老先生似乎看出她的顧慮,淡淡道,“你若做得好,往後還有別的活兒給你。這錢,是定金,也是材料錢。木頭我會讓人準備好,下次帶給你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溫婉不再猶豫,將錢袋小心收好:“那就謝謝老先生了。十天後,我一定來。”
老先生點點頭,拿起地上那兩件木雕,又深深看了溫婉一眼,這才轉身,拄著旱煙袋,慢悠悠地消失在集市的人流中。
溫婉站在原地,握著那個還有些沉甸甸的錢袋,心裏又是激動,又有些恍惚。
她這就......接到“訂單”了?還是用錢結算的?
她正出神,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撥開人群,快步走了過來。
是陸振國。
他似乎有些著急,額上帶著薄汗,目光在看到她安然無恙,甚至麵前還擺著不少東西時,才明顯鬆了口氣。
“你......”他走到近前,目光掃過地上那些雞蛋、布頭,最後落在她臉上,“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溫婉回過神來,衝他笑了笑,揚了揚手裏的小錢袋,眼睛亮晶晶的,“振國,你看,我賺錢了!兩毛錢呢!”
陸振國愣住了,看著她手裏那個小小的布袋,又看看她臉上毫不掩飾的歡喜和驕傲,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剛剛有個老先生,看上我做的東西了,定了一個,給了定金。”溫婉簡單解釋,語氣裏是壓不住的雀躍,“他還說,要是做得好,往後還有活兒!”
陸振國沉默地看著她。陽光透過集市旁稀疏的枝葉,在她帶笑的臉上跳躍。她眼裏有光,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、充滿生機和希望的光彩。
比他見過的任何晨光,都要亮。
他喉結動了動,最終隻是伸手,接過她手裏的小錢袋,掂了掂,然後很小心地,放進自己貼身的裏衣口袋——緊挨著那個紅底碎花的小布袋。
“收好。”他低聲道,聲音有些啞。
“嗯!”溫婉用力點頭,彎腰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,“咱們也回去吧?東西都換完了,還賺了錢!今晚......咱們割點肉回去包餃子吃,好不好?”
她說這話時,仰頭看他,眼裏滿是期待,像隻等著被誇獎、又迫不及待想分享喜悅的小動物。
陸振國看著這樣的她,心裏那處最柔軟的地方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幾不可聞地“嗯”了一聲,嘴角的弧度,幾不可查地,向上彎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。
他彎下腰,幫她把地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樣樣撿起,仔細放進板車裏。動作是笨拙的,卻異常認真。
溫婉站在一旁,看著他寬闊的背脊,看著他小心翼翼擺放雞蛋生怕碰碎的樣子,看著他微微發紅的、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耳廓......
心裏那點因為賺到錢而生的喜悅,慢慢沉澱下來,變成一種更深沉、更踏實的暖意。
原來,有人分享喜悅,有人幫你小心收起成果,有人因為你一句“包餃子”就默默記在心裏的感覺......
是這樣的好。
夕陽西下,將兩人的影子在塵土飛揚的集市外,拉得很長,很長。
也緊緊依偎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