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剛蒙蒙亮,陸振國就醒了。
他沒像往常那樣立刻起身,而是在硬板鋪上睜著眼,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。昨晚指尖觸碰她發絲和耳廓的溫軟觸感,還有她當時瞬間僵住、隨即燒紅的臉頰,在黑暗裏反複回放,攪得他心口發燙,一夜都沒怎麼睡踏實。
他坐起身,窸窸窣窣地穿衣。動作很輕,生怕吵醒了裏屋的人。
推開堂屋門,晨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。他走到井邊,打了桶冰涼的井水,從頭澆下。冷水激得他一哆嗦,那股子從昨夜延續至今的燥熱,似乎被澆熄了些。
正要轉身去灶房,裏屋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溫婉披著外衣站在門口,眼裏還帶著點未散的睡意,頭發有些淩亂地披在肩上,襯得臉頰格外白皙小巧。
“這麼早?”她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,很軟。
陸振國喉嚨一緊,別開視線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:“......去鎮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溫婉攏了攏衣襟,走出來,“你等等,我烙兩張餅,你帶著路上吃。”
“不用麻煩。”陸振國下意識拒絕,“我在鎮上......隨便吃點就行。”
“鎮上的吃食貴,還不一定幹淨。”溫婉已經走到灶房門口,回頭看他一眼,“烙餅快,不費事。你......先去套車?”
陸振國愣住:“......套車?”
“嗯。”溫婉一邊挽袖子,一邊自然地說,“你不是要去幫人拉東西嗎?咱家那板車,有些日子沒用了,車軸得上點油,不然路上該響了。”
她說得理所當然,仿佛他本就該套車去。陸振國張了張嘴,那句“我自己去就行”在嘴邊轉了幾圈,最終咽了回去。
“......好。”他低低應了聲,轉身朝院子角落那輛破舊的木板車走去。
車軸果然幹澀,轉動時發出刺耳的“嘎吱”聲。陸振國找出半罐不知什麼時候剩下的、已經有些發黑的豬油,用小木片仔細地抹在車軸和輪轂連接處。
等他上好油,試著推了兩圈,那惱人的“嘎吱”聲果然小了許多時,灶房已經飄出了麵餅烙熟的焦香。
溫婉用舊布包著兩張還燙手的烙餅走出來,餅子兩麵金黃,邊緣微焦,看著就酥脆。
“給,趁熱。”她將餅子遞給他,又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,“裏頭裝了涼白開。”
陸振國接過,餅子的溫熱透過粗布傳到掌心。他捏了捏那水壺,是滿的。
“......謝謝。”他低聲道。
“路上慢點,注意安全。”溫婉站在院門口,晨光給她周身鍍了層柔和的金邊。
陸振國點點頭,將水壺和餅子放進車裏,拉起車轅,剛要走——
“哎,等等。”溫婉忽然又叫住他。
陸振國回頭。
溫婉抿了抿唇,像是下了什麼決心,快步走回屋裏。片刻後出來,手裏拿著個小布包,和......她做木工時常穿的那件舊圍裙。
“我......我跟你一起去吧?”她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,帶著點試探,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,“我還沒去過鎮上的集市呢。聽說......可熱鬧了。”
陸振國徹底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,看著她手裏的小布包(他猜裏麵可能是她做好的木玩意兒,或是想換的東西),看著她攥得有些發白的指尖,看著她那雙盛著晨光、也盛著忐忑的眼睛。
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又滾。
可最終,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說:
“......車上顛。”
“我不怕顛。”溫婉立刻道,眼睛更亮了,“我坐穩點就是。”
陸振國沉默了幾秒,目光掃過她單薄的身子和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。
“......上來吧。”他最終道,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,卻側身讓開了些。
溫婉臉上瞬間綻開笑容,那笑容比初升的太陽還晃眼。她利索地將小布包放進車裏,自己則扶著車板,小心地爬上了板車靠前的位置,將圍裙墊在身下。
陸振國等她坐穩,才重新拉起車轅。板車發出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緩緩駛出了院門。
清晨的土路上沒什麼人,隻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啾鳴。車輪碾過塵土,發出規律的、輕微的“沙沙”聲。
溫婉坐在車上,雙手扶著車板,新奇地左看右看。路邊的野花沾著露水,遠處的田野籠著薄霧,一切都顯得清新而充滿生機。
陸振國在前麵沉默地拉車。他步子很穩,盡量避開路上的坑窪,讓車子走得平緩些。他能感覺到身後她的目光,能聽到她細微的呼吸聲,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、極淡的皂角香,混在清晨濕潤的空氣裏。
一種陌生的、奇異的安寧感,慢慢包裹了他。
“那個......”溫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,帶著點猶豫,“我去鎮上......會不會耽誤你幫人拉東西?”
“不會。”陸振國道,頓了頓,又補充,“東西不多,下午才裝車。”
“哦。”溫婉應了聲,過了一會兒,又輕聲問,“鎮上......真有那麼熱鬧?”
“......嗯。”陸振國回想了一下為數不多的幾次趕集經曆,“人多。賣啥的都有。”
“那......”溫婉的聲音裏帶了點雀躍,“我能去看看賣布的地方嗎?還有......賣針頭線腦的?”
“能。”陸振國簡短答道,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。
這女人,心裏頭怕是早盤算好了。
又走了一段,溫婉大概坐得有些無聊,開始沒話找話。
“你說,我做的那些小玩意兒,在鎮上......能換點別的不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瞧著柱子娘給的粗布不錯,厚實。要是能換點那樣的布,給你做身裏衣,應該耐磨。”
陸振國拉著車轅的手微微緊了緊,沒吭聲,耳根卻悄悄紅了。
“還有啊,我看你那雙襪子,後跟都快磨透了。要是看到有合適的棉線,我換點回來,給你補補,或者......重新織一雙?”
“不用麻煩。”陸振國終於悶聲道,“還能穿。”
“怎麼不用?”溫婉的聲音裏帶了點不讚同,“襪子破了不補,穿著不舒服,走路也硌腳。你這天天走路的,更得穿舒坦了。”
陸振國不說話了。心裏那股暖融融的感覺,卻隨著車輪的轉動,一圈圈漾開。
太陽漸漸升高,驅散了晨霧。路上開始有三三兩兩同去趕集的人,看到陸振國拉著車,車上還坐著個白白淨淨、模樣俊俏的小媳婦,都忍不住多看兩眼,有相熟的還打聲招呼。
“老三,趕集去啊?這是......帶你媳婦一起去?”
陸振國隻含糊地“嗯”一聲,算是回應。
溫婉則大大方方地笑著點頭:“是啊,叔/嬸,一起去鎮上看看。”
等打招呼的人走遠,陸振國才幾不可聞地低聲說了句:“......不用理他們。”
“沒事兒。”溫婉在他身後輕笑,“鄉裏鄉親的,打招呼是常理。再說了......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了些,帶著點狡黠:“我現在可是‘陸三家的’,跟你一塊兒出門,不是應當的麼?”
陸振國拉著車的手又是一緊,心跳莫名快了兩拍。
他抿了抿唇,沒再接話,隻將車拉得更穩了些。
遠處,集鎮的輪廓漸漸清晰。嘈雜的人聲、牲畜的叫聲、各種食物的香氣......混雜在一起,隨著風隱隱約約飄了過來。
溫婉忍不住直起身子,向前張望,眼裏滿是新奇和期待。
陸振國從眼角餘光瞥見她雀躍的模樣,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,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。
他拉了拉肩上的車繩,調整了下步伐。
第一次,和她一起,去趕集。
這感覺......好像,還不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