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接連兩日,陸振國收工都比平時早些。
吃過晚飯,碗筷一收,他便沉默地搬個小凳,坐到後院那堆鬆木板旁。就著天邊最後一點天光,或是簷下一盞小小的煤油燈,開始刨木頭。
刨子推過木板,發出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規律聲響,薄而均勻的木刨花打著卷兒從刨口吐出,帶著鬆木特有的清香,在他腳邊堆起蓬鬆的一小堆。
溫婉起初還勸:“不著急,你累了一天,歇著吧。”
陸振國總是頭也不抬,手上動作不停,悶聲回一句:“不累。”
見他堅持,溫婉便不再多說,隻在他身邊放一碗晾涼的白開水,自己則坐在石磨盤另一邊,借著同一盞燈的光,打磨那些已經刨薄的木片。
兩人一左一右,一個刨,一個磨。除了必要的幾句交談——“這厚度行不?”“嗯,正好。”“這片有個小結,磨時仔細點。”“曉得了。”——大多時候,後院隻有刨木聲與砂紙聲交織,混著初夏夜晚微燥的風和隱約的蟲鳴。
這晚,溫婉正在給一隻木刻小貓打磨最後的爪子。煤油燈的光暈昏黃,她湊得極近,幾乎要貼到木頭上,才能看清那些細微的棱角。
忽然,一片極輕、極薄的木刨花,打著旋兒,從陸振國那邊飄了過來,不偏不倚,正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。
溫婉下意識閉眼,抬手去拂。
手指剛碰到睫毛,另一隻更大、更粗糙的手,卻先一步,極輕、極快地,在她眼睫上方拂過。
那觸感一觸即分,快得像是錯覺。
溫婉愣住,睜眼。
陸振國已經收回了手,正若無其事地繼續推著刨子,仿佛剛才那一下隻是順手。可他緊握著刨子手柄、指節微微泛白的手,和那在昏黃燈光下、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根,卻出賣了他。
“......有刨花。”他啞著嗓子解釋,聲音低得幾乎被刨木聲蓋過。
“哦......謝謝。”溫婉也有些不自在,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剛剛被他碰過的睫毛,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粗糲而溫熱的觸感。
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。隻有刨子與木頭摩擦的“沙沙”聲,固執地響著。
又過了一陣,溫婉打磨得脖頸發酸,直起身子,下意識地抬手,想將散落下來的一縷碎發捋到耳後。
就在她抬手的同時,另一隻手再次先一步,輕輕碰了碰她的鬢邊。
這次,不是一觸即分。
陸振國的手指有些遲疑,帶著常年勞作的粗糲,極輕地、笨拙地,將她頰邊那縷不聽話的頭發,別到了她耳後。
他的動作很慢,很小心,仿佛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廓,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溫婉整個人僵住了,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好幾拍。
她甚至能感覺到,他粗糙的指腹上,那些細小的、新舊的繭子,刮擦過她耳後嬌嫩皮膚的觸感。也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、混合著汗味、泥土和鬆木清香的、獨屬於他的氣息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、凝滯。
煤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了一下,將兩人靠得極近的影子,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模糊而交疊的一團。
陸振國的手還停留在她耳畔,沒有立刻收回。他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,隻有那截露出的、麥色的脖頸,紅得驚人,連帶著衣領下的皮膚,都蔓延開一片滾燙的顏色。
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,呼吸似乎也重了些。
“頭發......”他艱澀地開口,聲音啞得不像話,“......擋眼睛。”
說完這幾個字,他像被燙到一般,猛地縮回了手,重新緊緊攥住刨子手柄,低下頭,幾乎是發狠地、用力地推起了刨子。
“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”
刨木聲比剛才更響,更快,帶著一種近乎慌亂的節奏。
溫婉怔怔地坐在原地,耳廓和臉頰後知後覺地,轟然燒了起來。那熱度順著脖頸一路蔓延,直燒到心口,燒得她心慌意亂,口幹舌燥。
她下意識地抬手,摸了摸剛剛被他觸碰過的耳後。那裏的皮膚,燙得嚇人。
她不敢抬頭,隻能死死盯著手裏那隻未完工的木貓,仿佛那上麵突然開出了一朵花。可眼前卻一片模糊,砂紙在木頭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擦,磨的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了。
後院重新恢複了安靜——隻有那過於急促響亮的刨木聲,和兩個人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心跳聲,在夏夜的燥熱空氣裏,無聲地轟鳴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隻是片刻。
陸振國停下了手中的動作。他盯著腳邊堆得老高的刨花,喉結又動了一下,才啞著嗓子,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:
“......差不多了。”
溫婉沒反應過來:“......什麼差不多了?”
“木板。”陸振國依舊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,“都刨好了。厚度......應該夠你用一陣了。”
“哦......好,謝謝。”溫婉聽到自己幹巴巴的聲音。
又是沉默。
夜風似乎也停滯了,帶著白日未散盡的暑氣,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。
“那個......”陸振國忽然又開口,聲音更低了,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......明天,我去鎮上。”
溫婉終於抬起頭,看向他。他依舊側對著她,隻留給她一個緊繃的、線條冷硬的側臉輪廓,和那紅透的耳根。
“去鎮上?有事?”
“嗯。”陸振國含糊地應了一聲,頓了頓,才補充道,“......幫人拉點東西。順便......看看。”
看什麼?他沒說。
溫婉也沒問,隻“哦”了一聲。
“你要不要......”陸振國飛快地瞥了她一眼,又迅速移開視線,語速很快,“......帶點什麼?針線,或者......別的?”
他問得沒頭沒腦,溫婉卻聽懂了。他是問她,需不需要從鎮上捎點東西回來。
心裏那股莫名的燥熱,忽然就被一種溫軟的、酸酸甜甜的情緒取代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輕聲道,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點,“家裏暫時都不缺。你......路上小心。”
“......嗯。”陸振國低低應了,站起身。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,幾乎將她完全籠罩。
他沒再看她,轉身大步走回了堂屋,腳步快得有些淩亂。
溫婉獨自坐在石磨盤邊,聽著他離去的腳步聲,和堂屋門被關上的輕響。
許久,她才緩緩抬手,再次撫上自己的耳後。
那裏,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,和那份笨拙到極致的、小心翼翼的觸碰。
夜風終於又起,帶著涼意,吹散了滿院的木香,也吹不散臉頰上久久不褪的熱度。
她低頭,看著腳邊那堆蓬鬆的、帶著清香的木刨花,又看看手裏那隻憨態可掬的木貓,忽然就笑了起來。
笑容很輕,很軟,在昏黃的燈光下,漾開一片溫柔的光暈。
原來,木頭刨花落在睫毛上,是這種感覺。
原來,他的手碰到耳朵,會是這樣的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