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柱子娘的效率比溫婉預想的還要快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院門就被拍響了。溫婉以為是陸振國下地早歸,開門卻見柱子爹——一個憨厚壯實、皮膚黝黑的漢子,扛著個半人高的麻袋,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。
“陸、陸三家的......”柱子爹說話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實誠和磕巴,“俺家那口子讓俺......給送點木料來。”
他說著,小心翼翼地將肩上麻袋卸下,解開袋口。裏麵赫然是幾塊厚薄均勻、紋理清晰的鬆木板,還有一小捆長短不一的木條,邊角都打磨得光滑,一看就是用心挑揀過的。
“這都是以前做活計剩下的,放柴房也是落灰。”柱子爹搓著手,目光不敢直視溫婉,隻盯著地麵,“你看看......能用不?要是能用,就給柱子那小子隨便做個啥都行,那皮猴不挑。”
溫婉蹲下身,仔細查看那些木料。鬆木質地較軟,紋理直,正是做小玩意的好材料,比之前那些邊角料強了不知多少。
“柱子叔,這些木料太好了,做小玩意兒足夠。”她直起身,真誠地道謝,“您放心,柱子的東西我一定用心做。”
柱子爹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實的笑,連連點頭:“中,中!不急,你慢慢做!那......俺先回了,地裏還有活。”說完,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就走了,腳步快得帶起一陣小風。
溫婉看著那袋木料,又看看柱子爹倉皇的背影,心裏那點因為婆婆刁難而生出的鬱氣,散了大半。這村裏,到底還是實在人多。
她把木料拖到後院石磨盤邊,開始規劃。有了好料,心思就活泛了。柱子要的木刀木劍太簡單,既然人家誠心送了這麼好的料,她也得做出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正思忖著,院門口又探進個腦袋,是隔壁李嬸家的小閨女,才五六歲,紮著兩個羊角辮,怯生生地喊:“溫婉嬸嬸......”
溫婉笑著招手讓她進來。小姑娘扭捏著走到跟前,從懷裏掏出個還溫乎的煮雞蛋,小手舉得高高的:“我娘說......用雞蛋,換個小鴨鴨,行不?”
溫婉心頭一暖,接過那枚帶著孩子體溫的雞蛋,柔聲道:“行,過兩天嬸嬸就給你做,保準比鐵蛋那個還好看。”
小姑娘眼睛頓時亮了,用力點頭,然後像隻快樂的小蝴蝶,飛也似的跑回家報喜去了。
這一天,溫婉的後院格外熱鬧。
先是村尾的趙大娘挎著半籃子嫩菠菜過來,說孫子看到鐵蛋的木頭鴨子,回家哭鬧不止。接著是前街的孫媳婦,拿著塊自家織的粗布,想給快周歲的娃換個能搖響的小撥浪鼓。
溫婉一一應下,卻都沒把話說死。隻道手頭活多,得按順序來,且要看木料合不合適。她把大家送來的東西——雞蛋、青菜、粗布、甚至一小罐自家釀的豆瓣醬——都仔細記下,承諾了大概的工期。
態度不卑不亢,既不過分熱絡讓人看輕了手藝,也不至於冷淡得罪了鄉鄰。
等到日頭偏西,後院石磨盤旁已經堆了不少“訂金”。溫婉看著那些東西,心裏盤算著:雞蛋可以留著吃,青菜今晚就能炒,粗布......或許可以給陸振國做雙結實點的襪子?
正想著,陸振國扛著鋤頭回來了。
他今日似乎收工早些,額上還帶著薄汗。一進後院,看見石磨盤旁堆著的各色東西,腳步頓了頓。
溫婉正蹲著整理那些木料,聽見動靜回頭,見他盯著那堆“訂金”,便解釋道:“都是村裏嬸子嫂子們送來的,想換點小玩意兒給孩子們。”
陸振國“嗯”了一聲,放下鋤頭,走到石磨盤邊,目光落在那幾塊嶄新的鬆木板上。
“新木頭?”他問,伸手摸了摸板麵。他常年做木工,一上手就知道是好料。
“柱子爹送來的。”溫婉道,“說是柴房裏剩下的,讓給柱子做東西用。”
陸振國沒說話,拿起一塊板子對著光看了看紋理,又用手指丈量了下厚度,然後點點頭:“料子不錯,做小東西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溫婉笑起來,眼睛彎成月牙,“能用好料子做出讓孩子們歡喜的東西,這木頭才算沒白長一回。”
陸振國聞言,轉頭看她。夕陽的餘暉恰好落在她帶笑的側臉上,給那抹笑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。她蹲在一堆木頭和雜物中間,手上還沾著木屑,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滿了整個春天的生機。
他喉結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隻是沉默地拿起另一塊木料,仔細看了看,然後道:“這幾塊厚了些,我晚上幫你刨薄點。用刨子,快,也省力。”
溫婉一愣,隨即笑意更深:“好呀,那麻煩你了。”
“不麻煩。”陸振國悶聲道,耳朵尖又有點泛紅。他別開視線,開始動手將那些木料分類,厚的放一邊,薄的放另一邊,動作熟稔利落。
溫婉也沒閑著,將那些“訂金”分門別類收好。雞蛋和容易壞的青菜拿進灶房,粗布和豆瓣醬放進屋裏。
兩人一個整理木料,一個收拾雜物,雖沒再多說話,後院卻彌漫著一種默契的安寧。隻有木料搬動的窸窣聲,和遠處歸巢鳥兒的啼鳴。
等到一切收拾停當,天邊已隻剩最後一抹緋紅。
陸振國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:“這些厚板,我吃了飯就刨。”
“不急,明天也行。”溫婉道,“你先歇歇,我去做飯。今晚有菠菜,還有趙大娘送的豆腐,咱們燒個菠菜豆腐湯?”
“嗯。”陸振國點頭,目光掃過她沾了灰的衣擺,“你也歇會兒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溫婉笑著搖頭,轉身往灶房走,腳步輕快。
陸振國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,又低頭看看腳邊那幾塊等著他加工的鬆木板。
半晌,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,嘴角卻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這女人......怎麼就不知道累呢?
不過,她眼睛亮亮地說“能用好料子做出讓孩子們歡喜的東西,這木頭才算沒白長一回”時的樣子,還挺......順眼的。
他彎腰,扛起那幾塊厚木板,走向平時自己幹活的那個角落。那裏有他固定的木工凳和工具。
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那微微跛著的步伐,在漸沉的暮色裏,卻踏出一種奇異的穩當。
灶房裏,傳來鍋碗瓢盆的輕響,和溫婉隱約哼著的小調。
那調子不成曲,斷斷續續的,卻莫名好聽。
像這春日傍晚的風,帶著草木的清新,和一絲絲......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