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10章 鮮亮的口袋,和他的耳朵
木片小兔子是在第二天傍晚收工的。
溫婉用燒紅的細鐵絲小心燙出眼睛和嘴巴的輪廓,拿最細的砂紙將耳朵內側和蜷起的小爪子打磨得格外圓潤。末了,還用指腹蹭了點木炭灰,在兔子臉頰上極輕地抹了兩下,添上兩團似有若無的紅暈,瞧著更憨實可人。
她將它托在掌心,對著天邊將盡的餘暉端詳。模樣是粗糙質樸的,可那股子笨拙的用心勁兒,卻讓這木頭疙瘩活了似的。
應該......能哄得孩子咧嘴笑吧?
她小心地用幹淨手絹包好,擱在窗台明處。等陸振國回來,托他順路給陳寡婦家捎去便是。
目光一轉,落在了床頭那塊疊得方正的紅底白花碎花布上。
答應陳寡婦時,她說要用這布頭給陸振國縫個裝零碎的小口袋。當時一半是為堵王桂花的嘴,另一半......是她真心實意,想為他做點什麼。
上輩子,她欠他的,何止一件針線。連顆扣子,都未曾為他縫過。
這輩子,便從這巴掌大的小口袋開始吧。
她翻出一小團原本用來縫被子的粗棉線,又找出那根最細的縫衣針。沒有頂針,便用牙齒將線頭抿得極細,對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,眯起眼,顫巍巍地嘗試穿針。
試了幾回,那線頭才不情願似的,穿過小小的針眼。
她比劃了一下布頭大小,拾起灶膛邊一塊燒黑了邊的木炭,在布背麵劃出個大概的方形。對折,沿著那炭黑的線跡,一針,一線,慢慢縫起來。
針腳歪歪扭扭,疏密不一。她太久沒動過針線了,上輩子後來都用機器,手藝早已生疏。食指很快被針尖紮了好幾下,沁出細小的血珠子,她隻放在唇邊輕輕吮一下,便又低頭繼續。
縫到約莫一半,院子裏傳來熟悉的、略顯沉重的腳步聲。
陸振國回來了。
依舊是那身沾著泥點汗漬的舊工裝,肩扛著鋤頭。一進院,一股熟悉的、霸道的鹹香便撲麵而來——是韭菜炒雞蛋。
他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頓,目光下意識轉向灶房。煙囪冒著嫋嫋青煙,紙窗裏透出暖黃的光,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在裏頭隱約忙碌。
他放下鋤頭,去井邊打水衝洗。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、臂上,衝去薄汗與塵土。直起身,用舊毛巾胡亂擦著臉,視線卻不聽使喚地,又飄向那扇亮著燈的窗。
晚飯依舊是在他們的小屋用。
一盤油亮翠綠、雞蛋金黃的韭菜炒蛋,一盆摻了新泡黃豆煮得稠糯的雜糧粥,主食還是黑麵饃饃,隻是今晚的饃饃,溫婉特意在鍋裏炕過,底麵帶著一層焦黃酥脆的殼。
王桂花坐在堂屋,對著自己麵前那碗清湯寡水的菜粥和冷硬的黑饃饃,臉拉得老長。那韭菜炒蛋的香氣一個勁兒往她鼻子裏鑽,勾得她腹中饞蟲亂竄,幾次想摔筷子發作,可一想到昨日兒子那冷硬的臉色,和溫婉那不鹹不淡卻噎死人的話,又硬生生憋了回去,隻把碗筷弄得叮當亂響,泄著憤。
裏屋卻一派安寧。
陸振國埋頭吃飯,呼嚕嚕喝粥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裏回蕩。他夾起一大筷子韭菜雞蛋,金黃的蛋塊裹著翠綠的韭菜,油潤鹹香,好吃得他幾乎舌根發麻。
溫婉小口喝著粥,瞧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樣,眼角不自覺彎了彎。等他吃得差不多了,她放下碗筷,起身走到床邊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剛剛完工、還帶著她掌心餘溫的小口袋。
“給你。”她遞過去,聲音放得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陸振國嘴裏還嚼著最後一口饃,聞聲抬頭,有些茫然地看向她遞過來的物事。
一塊......紅底子、撒著細碎小白花的布?縫成了個小口袋的模樣,約莫有他半個巴掌大,上頭用同色的粗線歪歪扭扭縫了個扣襻,釘著一顆不知從哪兒尋來的、磨得光滑的舊木扣。
顏色......紮眼得很。紅豔豔,白花花。
針腳......也醜。東倒西歪,有的地方線頭還支棱著。
可布料漿洗得幹淨,疊得平整。看得出縫的人極其認真,使了大力氣,想把每一針都落得妥帖。
陸振國愣住了,咀嚼的動作徹底停住。他看看那個花哨得有些突兀的小布袋,又抬眼看看溫婉,黑沉沉的眼眸裏滿是困惑。
溫婉被他看得耳根微熱,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,解釋道:“用陳嬸子給的那塊布頭縫的。你說裝煙葉火柴......興許能用。顏色鮮亮點,不容易丟。”
陸振國沒說話。他放下碗筷,伸出手,帶著點遲疑,接過了那個小布袋。
布料是軟的,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,和一股極淡的、幹淨的皂角清香。他粗糙的、布滿厚繭和老疤的手指,緩緩撫過那歪扭稚拙的針腳,摩挲過那顆溫潤光滑的木扣。
然後,他做了一個讓溫婉意想不到的動作。
他低下頭,小心翼翼地從自己上衣口袋裏,掏出那包用舊報紙裹了又裹、平時舍不得多抽的劣質煙葉,還有那一小盒受了潮、時常劃不著的火柴。接著,他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,將它們一樣樣,珍而重之地,放進了那個鮮紅刺眼的小布袋裏。
放妥,扣上木扣。
大小,竟是剛剛好。
他將小布袋緊緊攥在掌心,握了握。柔軟的布料包裹著裏頭熟悉的、微硬的物件,一種奇異的踏實感,順著掌心蔓延開來。
他抬起頭,看向溫婉。
昏暗躍動的油燈光下,他黝黑的臉上瞧不出太多表情,可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黑眸裏,卻像是倏地落進了兩點細碎的光,亮得灼人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,最終,隻從喉嚨裏擠出幹巴巴、卻沉甸甸的兩個字:
“......挺好。”
溫婉看著他小心翼翼將煙葉火柴裝進去的模樣,看著他緊緊攥住小布袋、指節微微泛白的手,看著他眼中那簇反常的、明亮的光,聽著他那句簡單到極致的“挺好”,心裏那點懸著的緊張和不確定,忽然間就煙消雲散,化作一股溫溫熱熱、柔軟熨帖的暖流,悄悄漫過心田。
“嗯。”她輕輕應了一聲,重新坐下,端起碗,繼續喝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粥。
粥水入口,仿佛比方才更清甜了些。
陸振國也重新拿起了筷子,卻沒再夾菜,隻是無意識地用筷子尖撥弄著碗底所剩無幾的米粒。他的左手,一直垂在身側,緊緊攥著那個新得的、花裏胡哨的小口袋。
指尖,一下,又一下,極輕地、反複地摩挲著布袋上那歪扭卻用心的針腳痕跡。
而他那雙總是藏在短發下的耳朵尖,在搖曳昏黃的燈影裏,正悄悄地、不受控製地,蔓延開一片滾燙的緋紅。
那紅,一路勢不可擋地,燒透了他整個耳廓,又悄然向下,染紅了他麥色的脖頸。